“对不起啊小望……”小秀认真地看着黄鹤望,眼泪从她干瘦的眼眶流出,“是我害了你,让你过了这么多年的苦日子。那年你奶奶带着我和小石去县医院拿药,我和小石贪玩,跑到集市去玩,遇见了你。我们吃着偷来的糖葫芦,你那时候小小个,长得很漂亮,伸手问我要糖葫芦,我不给,带着小石跑,你跟着我们追,结果摔了一跤,坐在地上哭。我看你流血了,就想抱你去医院……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的气断了一截,艰难吸了一大口气,才又能继续说下去,“还没到医院,就遇到了小石他妈,也就是你奶奶。她儿子是个病的,我也是个病的,她花钱从我家把我买来,竟然还想要给她家黄小石生个一儿半女,可我们哪里知道这种事……她见我抱了个小孩,立即动了歪心思,她把你哄睡,放进了背篓里,用买的衣服盖严实,带着你回了家。然后……然后就变成了后来那样……小望,小望,是我对不起你,害你跟家人分离,我想找你,不是为了纠缠你,我只是想跟你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奢望你的原谅,我只想知道,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你的名字,是她找算命先生起的,她想让算命先生取一个能困住你的名字,可算命先生说困住你,你就会死掉,要想活,就要取一个跟别人名字有关系的名字,把那个人绑进你的名字里,那个人会救你,你就能活。算命先生没说假话,你活得真好啊……”
她说着,眼皮就不受控制地闭上。
“我叫有有,叫有有!”
黄鹤望抓起小秀的手,用力地贴向自己的脸,眼泪迅速淹没那干枯的掌心,“也是你一个人的小望……你别睡,我带你去医院,我原谅你了,你现在睡过去,我就真的再也不会原谅你了!”
“有、有有……”
小秀轻轻叫了一声,笑着流泪,声音越来越弱,“真是好名字。有有,当一辈子的有有吧,小秀要死了,不要小望了。”
她是硬生生饿死的。
虽然她恢复了正常,但她什么都不会,也没人会用一个看起来傻乎乎的女人。这四年来她吃不饱穿不暖,又不识字,不知道黄鹤望家到底在哪,她走了四年,也没走出省。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在外面时,她偶然路过小卖铺,从电视机里听到了黄鹤望回到庆川的消息。
她几乎一刻不停歇地往回走,强撑着一口气,误打误撞走对了路,日夜兼程,回到了这。
她想再出门去找黄鹤望,就再没力气了。
她睡在蛛网遍布黑漆漆房间里,一遍遍向上天祈祷,再让我见一眼小望吧,让我亲口向他说明真相,我是真的拿他当儿子,我不想要他恨我一辈子,让我灵魂不得安宁。求求老天开眼,帮帮我吧。
如她所愿的,今天她见到了她的小望。
真是太感谢老天了。
意识飘散,往外剥离,她在心里开心地想,终于可以毫无负罪感地死去,不再拖累小望了。
刚盖上没几天的土,又被翻开。
泥土的腥味冲得黄鹤望鼻头发酸,他放下小秀的骨灰罐,用手一点点把土扒进坑里。
郁兰和帮不了他,站在一旁望向长满青苔的,空荡荡的院子。
来葬小石的时候,院子里分明寸草不生,灰秃秃的。
是黄鹤望那天抱着小秀的眼泪,流满了这方破旧的、悲痛的土地,长出了潮湿腐朽的结局。
最后一抔土盖上,黄鹤望跪在前面,俯身磕了头。
“我……我要走了。”
他趴在地上,身体发着细微的颤抖,“我会回来再看你们的。我不会……不会再抛下你们了,我会记得,你们安心睡吧。”
郁兰和扶起黄鹤望,抬手给他擦了擦眼泪,说:“你这么难过,他们看到了,又不能给你擦眼泪,会在下面急得团团转的。”
黄鹤望埋进郁兰和颈窝蹭掉眼泪,手往下跟他十指相扣,说:“嗯。走吧。”
没有任何东西能弥补黄鹤望受到的创伤,就算现在他吃穿不愁,变成了富家少爷,郁兰和还是心疼他遭受的一切。
命运这把屠刀,砍在黄鹤望身上是不知道轻重的。
所以回馈以天资聪颖,后半生无忧吗?
这样的话,他宁愿黄鹤望是个普通人,无风无浪过完一辈子。
黄鹤望平静了,他的身体里又刮起了狂风暴雨,强装镇定的下场,就是突然抱头痛哭,眼泪和哭声,哪一处也止不住。
这里还是土路,两旁的树木仍然绿得死气沉沉,压得郁兰和愈发喘不过气来。
“怎么……”
黄鹤望话没说完,郁兰和扑进了他怀里,紧紧抱着他的颈,字一个一个的颤出唇:“你这样年轻,还这么小,应该意气风发,体验这世间的一切美好,老天为什么要这么捉弄你,戏耍你,把你变这么苦……”
苦涩的味道被郁兰和的眼泪热热地冲刷掉,黄鹤望弯下腰,双手捧着郁兰和哭得乱七八糟的脸,耐心地给他擦掉眼泪,说:“那你亲亲我好不好?”
“眼泪……”
郁兰和抿了抿唇,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嘴唇上全是眼泪的咸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