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海棠快要沉下去的时候,娘来了。
因为这件事娘的病更严重了,爹把她狠狠打了一顿:“你瞎跑什么!你非要跑到湖边干什么!”
海棠被打得号啕大哭:“是保谦侯府家那个大姐姐推我的,她骂娘,还推我到湖里!”
殷小姐吓得直发抖,也哭了出来:“二小姐,你可不能胡说啊,我早就走了,丫头不是给你拿鞋去了吗,我不认识路,也跟着她走了,后来在园子里迷了路,幸亏遇上宇文大人,才带我回来的,怎么就变成我推你下去的了?二小姐,就算你不喜欢我,也不能这样说啊!”
殷小姐一边哭,她母亲一边搂着她:“我们家孩子乖巧懂事,品性纯良,见过她的人没有一个不夸她的,怎么到你家受这样的委屈,我们就算不嫁了,也绝不受这份栽赃诬陷!”
海棠哭着喊:“就是她推我的,就是她推我的,爹爹我恨你,你不信我!”
祖母在旁直叹气:“你这冤家,快些闭嘴吧,害了你娘不够,还要搅和你爹的好事吗?”
娘后来病重去世,这门亲事到底也没结成。
那位殷小姐八成也是个做续弦的命,后来远嫁到外郡,也是做续弦,过了大约七八年,海棠已经长大的时候,又听人说起她嫁的那个丈夫酗酒从马上摔下来死了。
殷氏亡夫之后想回京改嫁,但是她婆婆好像非常厉害,日夜折磨着她,不准她改嫁,逼她给自己儿子守节,直到又过了好几年,海棠自己都嫁人的时候,也没听说那殷氏回来的消息,想必还没跳出婆婆的手掌心。
想到小时候的事,海棠顿时睡意全无。
这么多年她经常想着如果让她重来一次,是不是很多事情不会变成那样?是不是娘还可以多活几年?
她甚至还派人去找过那个殷氏想要寻仇,但是却没有消息,谁知道她有没有被她的厉害婆婆磋磨死或者扔到哪个庄子上去了,总之后来就没有她的消息了。
唉,海棠深深叹了口气。
爹从来不喜欢她,不管她是颓废不振还是蛮横无礼,都任她自生自灭。
那时她被母亲的死折磨着,每天每夜都哭,兰君心软,本想劝她,见她那样哭,自己也忍不住,两个人便抱在一起哭。
哥哥那时候也就十几岁,但是已经很能像个男人一样保护着妹妹们了。
他教海棠骑马射箭,带她策马扬鞭,驰骋草场,告诉她:“命有定数,不是你的错,不要往自己身上揽,你希望娘看到你这样吗,娘也会难过的。”
“有一天你见到天地广阔,万物须臾的时候,当要学会放下很多事。”
“妹妹,好好长大,当一个好孩子!”
哥哥教她重活了一次。
所以这些年,即便家族背弃,姻缘不顺,她也并没有真的怨天尤人。
父亲厌她,但手足爱她,没有朋友,但有春泠相伴左右。
有一万个人恨她也无妨,只要有那么一两个真心爱她的,就足够了。
宇文家富贵将尽,大厦将倾……
锣鼓巷南街,兴隆画铺。
嘉宁从马车上下来,下月是爹爹寿辰,她准备来买副字画送给爹爹。
京都的能人巧匠很多,兴隆画铺除了收藏的名家大作,还有不少水平高超的雅致作品。
去年嘉宁从这里买了一幅狸猫戏绣球的双面画,假装是自己所画的送给爹爹,可是一下就被识破,她的水平拙劣,怎么可能画出如此栩栩如生的作品。
今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也不假装是自己画的了,直接来买一幅交差。
她进了店里,在一楼没看到心仪的,便又上了二楼,转了许久,终于在最里面的一架展柜中看中了一幅喜欢的。
只是还有些犹豫,便指着两幅画,一幅是《太行山仙楼图》,一幅是《雪溪燕雀图》。
问婢女丹心:“你觉得哪个好?”
丹心道:“这两幅画都不俗,若是咱们女儿家,当然觉得那些燕子飞雀停在化雪的溪流边,更显得可爱些了,但若是要送相国,那必然还是千峰万壑的山水图,才彰显磅礴大气。”
嘉宁也是这样想,又细细看了那副山水图,山下青绿纵横,山中走兽飞禽,山顶云雾缭绕,飘渺楼阁拔地而起,直上云霄,相较来说确实更好一些。
这么想着,便喊来掌柜:“这幅画给我包了,另配一副紫檀木的框子镶起来,框边雕上云纹,最外边包一层鎏金,五日后送到我府上。”
兴隆画铺生意做得大,不少士官家族都来光顾,掌柜与嘉宁是熟识,便不大好意思地开口:“三小姐,您是我老主顾,常来我家买东西,按道理您要的东西,我亲自上门送去也应当,只是今日真是抱歉,这幅画已经有主了,实在卖不得。”
嘉宁问道:“已经被买下了吗,那人出了多少钱,我给你加钱。”
掌柜颇是为难:“这不是钱不钱的事,这画本就不是我店里的,是一位大人自己画的,送来我这里裱框子,也是我今日犯懒,方才正要装订的时候,楼下来人,我忙着生意下去了,将这画丢在这里,正好就让小姐你看见了。”
嘉宁又问:“那你可知道是谁画的?我给他出钱,问问他愿不愿意卖给我?”
掌柜更是面露难色:“那位大人不好讲话,恐怕不会同意的。”
正巧外面响起马车停靠的声音,掌柜探头朝楼下一望:“瞧,他来了!”
嘉宁扶着栏杆,略略往楼下看了一眼。
那画作的主人穿着一身泰蓝色仙鹤纹圆领长袍,正款款上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