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回座位后,在整个发布会后续的环节中,顾燃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传来的、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陆昭看似专注地听着各方发言,但顾燃知道,他的余光始终锁定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如同实质,带着审视、骄傲,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占有的意味。
顾燃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应对着媒体的提问,展示着天翔科技的技术实力和宏伟愿景。他谈笑风生,逻辑清晰,赢得了阵阵掌声。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陆昭无声的注视下,他后背的衬衫已被细微的汗意浸湿。这是一种奇异的感受,既有站在聚光灯下的成就感,又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束缚感。
发布会圆满结束。在众人的簇拥下,顾燃和陆昭再次握手,互道祝贺,场面话得体而周到。随后,两人在各自团队的陪同下,走向不同的出口。
转身离开的刹那,顾燃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陆昭在人群的间隙中,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再是官方的微笑,而是恢复了平日的深邃与专注,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只有顾燃能读懂的笑意,仿佛在说:“该回家了。”
顾燃心头一紧,迅速转回头,快步走向自己的车。坐进车里,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车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璀璨夺目。天翔科技迎来了前所未有的高光时刻,他的人生似乎踏上了一条金光大道。
然而,这条路的旁边,始终站着一个身影,既是他的引路人、支持者,也是他无法摆脱的阴影与枷锁。
多吃一碗饭
傍晚,顾燃推开家门,迎接他的依旧是一片安静。父母出差在外,哥哥顾磊有自己的小家,偌大的别墅里只有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和饭菜的香气。他换了鞋,走向餐厅,长长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五六样精致的菜肴,还冒着热气,但对面空着的座位,让这份丰盛显得有几分寂寥。
芳婶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惯常的慈祥笑容,却也掩不住一丝看到饭菜无人共享的失落:“小燃回来啦,快吃饭吧,今天特意做了你爱吃的糖醋鱼。”
“谢谢芳婶。”顾燃点点头,独自在餐桌主位坐下。二十二岁的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晚餐。从十七岁那个夏天之后,这样一个人面对满桌菜肴的场景,就成了常态。他有时宁愿在外面凑合一顿,哪怕味道远不如家里,但至少餐馆里有人声鼎沸,能冲淡一些这种令人窒息的孤独感。
他拿起筷子,正准备对着空气开始这顿熟悉的孤寂晚餐时,玄关处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顾燃一愣,这个时间点,谁会来?
下一秒,陆昭的身影便出现在餐厅门口。他穿着简单的休闲服,像是刚从某个非正式场合回来,脸上带着一丝自然的疲惫,但眼神在看到顾燃和满桌饭菜时,瞬间亮了一下。他极其自然地走进来,仿佛回自己家一样,对刚从厨房出来的阿姨笑了笑:
“芳婶,加副碗筷,我蹭个饭,我家阿姨今天请假了。”
芳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连声应着:“哎!好!好!小昭来得正好,今天菜做得多,正愁小燃一个人吃不完呢!”她手脚麻利地转身去拿碗筷,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顾燃握着筷子,看着陆昭自顾自地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停顿,心里顿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皱了皱眉,脸上摆出明显的嫌弃和不耐烦:“喂,陆昭,你当这是你家食堂啊?说来就来?”
陆昭接过芳婶递来的碗筷,毫不在意地笑了笑,甚至拿起公筷先给顾燃夹了一块鲜嫩的鱼肉,习惯性地帮他挑好刺,放到他碗里,语气随意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亲昵:“食堂可没芳婶做的好吃。快吃,饿死了。”
顾燃瞪着碗里那块挑好刺的鱼,还当自己小孩子?又抬眼看看陆昭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憋在嘴边的抱怨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低下头,默默扒了一口饭。原本空旷安静的餐厅,因为陆昭的到来,瞬间被一种无形的、温暖的气息填满。耳边不再是令人心慌的寂静,而是碗筷轻微的碰撞声、陆昭偶尔的咀嚼声,以及他低沉随意的点评:“阿姨这汤煲得越来越好了。”
顾燃表面上依旧板着脸,一副“不情不愿”被迫共享晚餐的模样,但内心深处,某个从傍晚回家时就空落落的角落,却悄无声息地被一种久违的、安心的充实感所浸润。他不再需要刻意寻找话题,甚至不需要多说什么,只是身边有这样一个熟悉的存在,吃着熟悉的饭菜,就足以驱散所有孤寂。
他不得不承认,尽管陆昭的出现总是伴随着各种让他心烦意乱的复杂情绪,但在这一刻,这种被陪伴的感觉……很好。好到让他暂时忘记了那些纠缠不清的情愫,只想安静地吃完这顿难得的、不孤单的晚餐。
芳婶看着餐桌旁虽然一个板着脸一个带着笑、却莫名和谐的两个年轻人,心满意足地回了厨房。餐厅里,灯光温暖,饭菜飘香,刚才还弥漫的冷清和失落,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蹭饭”冲散得无影无踪。
顾燃揉着有点圆鼓鼓的胃,被陆昭从沙发上拉起来时,还小声嘟囔了一句:“就多吃了一碗而已……”
陆昭没说话,只是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一碗也不少”,手上却用了点力,几乎是半扶着把他带出了门。
初夏的夜晚,微风正好,吹散了白日的最后一丝暑气。小区里很安静,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一个个温暖的光晕,和不知名小虫的唧唧声。两人并肩走在安静的林荫道上,脚步不约而同地放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