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筷碰撞的脆响,混着洗洁精的柠檬味和剩菜的油腥气,在堂屋里散了一会儿便淡了。
男人们很快重新占据了主场,大伯那大嗓门又扯开了,大概是喝了点酒,脸红脖子粗地还在在那儿指点江山,父亲在一旁附和着,偶尔递上一根烟,缭绕的烟雾把那一角熏得乌烟瘴气。
爷爷奶奶早就没了影,大概是去侍弄后面菜地里的那点过冬白菜,或者是回自个屋躲清静去了。
他们和母亲的不对付是刻在骨子里的,面子上过得去就行,谁也不乐意多往谁跟前凑。
我坐在门槛上,不合身的运动棉裤松松垮垮地堆在脚踝,灌进来的风让我不得不缩缩腿。
“木珍啊,你过来。”
大伯母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带着一点神秘兮兮的语气。
“前儿个我娘家侄女寄回来几件衣裳,说是啥外贸货,版型大,我这腰身是塞不进去了,我看你这身架子正好,来试试?”
母亲正拿着抹布擦手,闻言笑了笑。
“大嫂你留着穿呗,我哪穿得惯那些洋气货。”
“哎呀客气啥!那是大衣,这天穿正好。秀秀也进来,帮你二婶参谋参谋。”
大伯母不由分说,上前拉着母亲就往她那屋里走。
堂姐李秀挺着肚子,手里抓着把瓜子,也笑嘻嘻地跟了进去。
“咣当”一声,那扇有些变形的木门掩上了。
堂屋里只剩下男人们的喧哗。
我坐在这儿,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摆设。
虽然换上了干爽的裤子,但这粗糙的抓绒内衬每摩擦一下,皮肤上那层干涸后的感觉就更清晰一分,像是一层洗不掉的罪证贴在大腿内侧,令人坐立不安。
我站起身,像是要甩掉身上那股霉味似的,漫无目的地往后院走。
墙角堆着些烧透了的蜂窝煤渣,淋了雨,粉化了一地,暗红色的,旁边是几捆还没劈完的松树枝,湿答答地靠在墙根,底下都长了青苔。
我就顺着墙根,好似一个见不得光的游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屋后走。
后院原本死寂一片,只有偶尔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可就在我路过东墙根的时候,一阵突兀的嬉笑声,毫无预兆地刺破了这层阴冷。
“哎哟!木珍!我就说这件你穿合适吧!”
那是大伯母的大嗓音,即使隔着墙壁也显得中气十足。
我脚步慢了一拍。
那个方向……好像是大伯母那屋的后窗。
然后我又捕捉到了一丝细微却让我神经绷紧的声音——是母亲的轻笑。
哪怕只是隔着墙的一声笑,我的腿就像是不听使唤了一样,鬼使神差地绕到了那扇透着昏黄灯光的后窗根底下。
这是老式的木窗棂,糊着一层厚厚的塑料布用来挡风,但因为年头久了,塑料布有些脆,边角翘了起来,露出里面的玻璃窗。
窗户没关严,留了一道指头宽的缝,透气用的。
我本来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儿走走,或者是单纯地呆,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理一理。
可刚一靠近,屋里女人们更清晰的说话声就顺着那道缝,飘进了耳朵里。
这墙根底下,风声都被挡住了,安静得有些过分,以至于里面的每一句闲话,都像是贴着我的耳膜在响。
大伯母的大喇叭,拍大腿的惊叹。
“看看这腰身,收得多好!我那水桶腰要是穿上,扣子都能崩飞了。”
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是挺好的……”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懒散,大概是刚吃饱饭,又在暖和屋里,紧张感卸下来不少,
“就是这颜色太艳了点,我都这岁数了,穿出去怕惹人笑话。”
“笑话啥?二婶你这皮肤白,压得住。”堂姐的声音插了进来,
“再说了,这衣服也就是得你这身段才能撑起来。换个人,那叫穿袍子。”
“啧啧啧,木珍啊,不是大嫂说你。”大伯母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一些,但那带着调侃味儿却更浓了,
“你这身段,那是咱们老李家头一份的。特别是这儿……”
我听到一阵“啪啪”的轻响,像是手掌拍打在厚实棉衣上的声音。
“去去去!老不正经的。”母亲笑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没多少恼意,反而带着几分被人夸赞后的受用,
“还没喝酒呢就开始说胡话。”
“我说啥胡话了?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你张木珍是个有福气的?”大伯母显然来了劲,
“刚才吃饭我就想说了,你这身上是不是又长肉了?这衣服扣子都快让你给撑炸了。”
我站在窗根底下,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那个“这儿”,不用看也知道指的是哪儿。
“哪有……”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像是正在费力地整理着什么,“就是这衣服版型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