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信我你会把花带回家
「我神我身,我庙我祝,我爱我奉。」
(一)
那天之後生活又变回了往昔的平淡,对任东流来说,她跟任媃之间断层的十七年母女亲情,并不是道一声晚安,又或是和向煜深夜一次的长谈就能解决,况且她现在已经到高三,对于一个还有一年就要高考的学生来说,学习才是她更为重要的分内责任。
话虽然这麽说,但任东流还是能敏锐的察觉到,有些东西在她的生活里似乎真的改变了。
天蒙蒙亮,在晨曦的第一道阳光真正铺洒大地之前,她总是会提前起身,洗漱穿戴好,坐在窗前,在太阳从地平线彻底升起时,至少背上三个单元的英文单词。
任媃和她的生物钟差不多,甚至可能比任东流起的更早,但原来的任媃顶多是在这时候,敲敲她的房门,为她送来一杯热牛奶,又或者一杯经过一夜泡发的黄豆,再被豆浆机打磨成乳白醇香的充满营养的,不加糖的新鲜豆浆,之後,便会出去,关上门,直到任东流晨读结束,正式吃过早饭後去上学,这期间任媃都不会再做打扰。
现在却不一样了,任媃似乎对任东流的晨读时间来了兴致,而这种兴致,完全让任东流始料不及。
任媃会在送来豆浆或牛奶後,主动找话题和她插空闲聊几句,然後沉趁着闲聊的那两句话的工夫,便退到任东流斜後方的床上坐下,一边听着任东流默背英语单词时发出的含糊不清的低语,一边时不时就擡起头看她,眉眼间总是挂着笑,那表情全然一副乐在其中的惬意。
任东流知道,任媃想和自己亲近,想要关怀自己,可偏偏自己的性格,在跟随外婆文央生活的那几年被压抑到了极点,造就了她。。即便想要开口表达什麽,也会在话到嘴边的时候又咽回去。
现在任媃用这样一种默默陪伴自己晨读的方式,倒令任东流自在许久,不过分亲昵,又不绝对疏远,就好像一座天平,两端的砝码重量均等了。
只是,这种平淡生活里突如其来的微妙变化,就像盛夏里一直三十度的高温,忽然在某一天晨间,送来了凉爽的清风。
这段时间,任妤也时不时就会过来,才不过两三次,她就也发现了任东流跟任媃之间的变化。
她每次会拉着任媃说上好长时间的话,她们就在餐桌上坐着,任东流有时候会在卧室陪南嘉玩,有时候又会和南嘉一起坐在客厅看电话,但不管是哪一种情况,两个大人似乎都不避讳她。
任妤能和任媃说的事有很多,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有数不清的秘密能够共享。
“你还记得我上初中的时候收到情书的事情吗?”任妤兴奋的笑到,带着一种十四五岁小女孩头一回被人表白,现在回想起来又觉得当初那麽搞笑的自己,“那情书我早都不记得写的时候,但是我对里面的连篇的错字倒是记得很清楚。。。。我把她拿给你看,你才看两行就受不了了。。。你还拿铅笔在旁边订正错别字。”
任妤说的全是当年的事情,第一次收到情书,拿给姐姐看,第一次考试不及格,让姐姐帮她模仿家长签名,第一次和早恋,跟姐姐分享少女青思。
然後,她会把这话说一半留一半,大方的对疼爱自己的妈妈表达出,青春期中每个少女都会有的情愫。
夜风傍晚吹拂的宁静画面,和此时客厅里的场景,混淆起来。
任东流有那麽一个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任妤。
这种奇特的感受,是没有以往经验证明的,是突然凭空産生,是通过外面链接,构建出来臆想。
任东流心底发热,却又怅然若失。
失去记忆的十七年,如何能在一遍遍臆想中寻出逻辑?
6205天,就算是上帝也不会有这麽丰富的想象力吧。
如果,当初你肯给我一点你爱我的线索,我们现在会不会要好一点?
“开开姐。。。开开姐。。。”
“嗯?怎麽了?”
“你哭了吗?你的眼睛好红啊。。。”
“没有,只是眼酸,睁太久了。”
。。。
母女关系的改善,让任东流从一个少言寡语的孤僻孩子,变成了懂事体贴能理解大人的听话孩子。
任东流觉得自己的形象好像突然之间就鲜明起来,十八岁的成年线不是她成大的标志,做回那个好女儿的才是她真正长大的标杆。
这让任东流又陷入了另外一种平静下的波澜,她不知道对大家来说,自己究竟算什麽?她似乎并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哪怕她有健康的身体,灵便的四肢,聪慧的头脑,可她好像始终是一个依附品,始终是任媃身上掉下来的那块肉,假若没有任媃这个主体存在,就算她还踏实的站在人间大地上,却也跟一件家具丶一块石头丶一条披在电视机上的织布一样,既没有意义也没有生命。
她对自己的想法,有种後知後觉的惊心,但最让她诧异的还是文央,一个曾经性情那麽古怪刁钻,阴郁暴戾的人,似乎在瞬息之间,就变得柔和温情,竟然对任东流也开始有了寻常祖孙之间的隔代亲。
不再用那样低沉的嗓音跟她说话,不再用那种警惕的目光看她,也不会再耳提面命的让她自尊自爱。
文央对任东流开始和蔼起来,眉眼间也有了她这个岁数的老太太有的那种慈爱,她眼神里敞露这欣慰,好像任东流终于做了一件让她满意的事。
任东流不能说自己不受触动,毕竟在跟文央生活的那麽多年里,她最想做的就是让外婆满意。
现在终于满意了,但任东流却没办法发自真心的欢喜,她总觉得和她之间隔着一条很长的河。
再没有像文央这样爱女儿的母亲了吧?她对任媃的爱投射到任东流身上,不管她用的方式对不对,总之这样的深爱,却都使人敬畏。
现在每次去文央那里过周末,文央总会来和任东流单独说上一会儿话。
“你妈妈不容易,你要体谅她,监狱的日子不好过,她受了苦,虽然她嘴上从来不说,见到你每次也很漠然,可我知道。。她这些年都一直在好好表现,她想要早点出狱。”
“外婆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跟你妈妈一样善良,我跟你说这些,只想让你知道,你妈妈是爱你的,一个母亲怎麽能不爱自己的孩子呢?可她那时候太脆弱了,她觉得她自己没有出路了,现在她回来了,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我虽然是她母亲,但你是她的女儿,你妈妈很需要你。”
“我知道了,外婆。”任东流说。
“你一定要爱她,要全心全意的爱她,没有她就不会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