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要怎麽做。。。才能不伤害这里面每一个人的感情。
。。。
这会儿,覃愿正坐在客厅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她的脸上没有什麽表情,那双眼睛也没有什麽神采,茶几跟地上随意地摊放着画纸。。。这些年她从来都没有停止过自己的创作,每天都在不停地画。。。。成了就摆在功勋墙上,废了。。。就像现在这样,扔在地上当垫脚纸。
“不用管,都是画废的,直接进来就好。”说罢,覃愿便光着脚从这些画纸上踩了过去。
虽然,覃愿说不用管,但任苳流还是弯下了腰,将地上散乱的画纸捡了起来。
再一擡头,就见覃愿走到中岛台前,给自己倒了杯酒,她问任苳流:“要喝点吗?”
红酒向来都和优雅匹配,但此刻的覃愿。。。却没有任何优雅的样子。
她一口接一口,喝的很急,一杯很快见了底,然後又去倒第二杯,那样子。。给人的感觉,不像是在喝酒,倒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迷路的人,渴了很久,却怎麽样。。。都解不了渴。
“小姨。。。”
任苳流想让她喝慢一点,但还没开口,就被覃愿打断了。
“怕我喝醉?不会的。。。我的酒量,绝对比你想象中的要好,别说两杯,就算两瓶,我都不会醉。”说完,覃愿又仰头,饮尽了杯子里的酒。
任苳流觉得这样的覃愿很陌生,在她的眼里。。。覃愿一直都是个姿态优雅,气质书韵的精致女人,可现在。。这样披散这头发,酒不离手。。。眉眼间毫无神采的她,任苳流只觉得有一种迫切的狼狈。
预先在心里想好的那些话,任苳流。。。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她觉得。。。无论自己说什麽,都会伤到覃愿。
“不要再去管方建柯的事情了。。。行吗?”覃愿突然开口,她看着任苳流的眼神里,有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
任苳流觉得这种恐惧,似乎很熟悉。。。她曾经在文央的眼睛里看见过,在任媃的眼睛里也看见过,更在自己的眼睛里。。。也无数次的看见过。。。
在经历过巨大严重的灾难事件,所引发的创伤再体验丶警觉性增高以及回避或麻木状态。
“小姨。。。你。。。。”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我知道你会来找我,但其实就算你不来,我也会去找你。”
“我从来都没有和别人说过太多我们家的事,可是今天。。。我想告诉你,我不是一个不讲情理的人,但许多事。。。放在别人身上是一种样子,放在自己身上。。。那就另外一种样子。”
“我有文化,也有许多见识,我知道什麽是高尚的道德,也明白什麽是伟大的理想,我也懂一个人想要实现理想,必定是要付出代价的,可是。。。那些代价,会不会有些太大了。。。?”
“我们一家都是警察,在外人看来是那麽光鲜亮丽,他们都很羡慕能够拥有这样一个好的家世,可实际上呢,真的好吗?真的是可以被人羡慕的吗?”
“我爸爸五十岁不到就在岗位上猝死了,他死的时候都没有人知道,人都凉透了。。。才被发现,好不容易从父亲的去世里走出来,我姐姐和姐夫因为惩办一个弓虽女干杀人的恶徒,结果就在回家的路上,被车祸报复撞死。。。他们死的时候,还不到四十,正当我熬啊熬,以为一切要回到正轨上的时候,我妈妈呢。。。因为承受不了这些变故,患上了很严重的心脏病,你知道心脏疼起来是种什麽感觉吗?可是跟那种疼痛比起来,她居然宁可这样疼,也不愿意清醒,在我看来。。她不是被心脏病折磨死的,是抑郁死的。。。可她本来是可以长寿的人。”
“向煜不孝。。她在她外婆临死的时候,发过誓的。。。她说她绝对不当警察。。。”
“我也不孝,我妈妈弥留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看好向煜。。。”
“我没看好她,向煜跑去当了警察。。。我打了她,我要跟她断绝关系!可是。。。这个家就剩我们两个了,断不掉。。。我就是再狠心,也做不到。。。最後,我妥协了,当就当了吧。。。她大了,有些事,不是我这个做小姨的能干涉的。。。”
说到这儿,覃愿的情绪。。。明显的从刚刚的激动,低落了下去,她垂着眼,根根分明的睫毛,随着眼皮的眨动,也跟着颤抖,像是一种神经质的抽搐。
任苳流觉得。。。此刻的覃愿,陷入某种过往的回忆里,在她睫毛的颤动频率中,那曾经的一幕幕就在其中闪现。
“向煜。。考上了警校,顺利的大学毕业,她工作了。。。她进了刑警队,她的条件很好,刚一进去,她就立了功,得到了嘉奖。。。我。。那段时间,我真的觉得,日子要往好的地方走了,生活终于动起来了,我甚至有种感觉。。我看着她妈妈的警号,在她身上重新被啓动,我觉得。。。觉得或许向煜当警察,是我姐姐跟姐夫没有说出口的心愿,我想。。。她们一定在天上保佑向煜。。。。”
覃愿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她擡起手。。捂住了脸,她不想哭的,但是眼泪就是止不住,接连不断地从她的捂着脸的手指缝里流出。
她赶忙转身朝着客厅的沙发上走去。
任苳流知道覃愿不愿意让别人看见她这麽狼狈的样子,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跟过去,但却抽了好几张纸巾,默默地跟在覃愿身後,她想要先把纸巾递过去,然後等覃愿激动的情绪缓和一些的时,再继续刚刚的对话。
只是还没等手里的纸巾递过去,任苳流就看见了在那个被淹没在许多画纸的客厅茶几上,中间的一个素描肖像。
结合刚刚,覃愿说的话,时间对上了,向煜工作的那一年,是赵樰失踪的那一年。
接下来的话,覃愿之所以说不下去,任苳流想。。。这里面一定有许多关于赵樰的参与。
此刻,覃愿的手已经从脸上拿下来,她也发现了任苳流目光,覃愿没有避讳,也没有迟疑,径直便从那堆废稿里,将那张素描肖像拿了出来。
任苳流看着覃愿的样子,望着她翕动的嘴唇,却生出一种抵抗,不是她不想听覃愿说,而是。。。她觉得真的要把关于赵樰的事情,从覃愿的嘴里讲出来。。。这实在是太残酷了。
“小姨。。。不要说了。。。”
任苳流想阻拦她,却被覃愿握住胳膊。
“我觉得。。。老天就是在玩弄我,苳流。。。你说是不是?每当我觉得日子要好起来的时候,它就一定要再把我打回原形。。。我好不容易才把向煜带大的,我看着向煜长大成人,我觉得我对得起我姐姐姐夫了。。。”
“结果。。。结果。。。。赵樰却失踪了。。。。她不见了。。。”
任苳流急忙将覃愿抱住,眼睛也跟着红了起来。
“她失踪了七年,七年杳无音信。。。我不知道我自己用了多久才接受她失踪的事情,这些年,向煜一直都在找她,向煜对我却从来都不提这件事,她长大了,成熟了,她知道这件事会伤到我。。。她尽可能的想把这件事对我的伤害减缩到最小。。。但我又怎麽会看不出来呢?我很欣慰自己带大的孩子,能这样独当一面。。。所以我也不提,我也想让她知道,她的小姨没有那麽脆弱,只有我们两个相依为命我也知足。。。我不会再做傻事。。。”
“苳流。。。。我特别高兴你们重新在一起,但是。。我又克制不住的心慌,我很怕。。我怕这样平静安稳的日子,不知道在哪天又会被打破。。。”覃愿推开任苳流,也不再顾及自己脸上狼狈的泪痕,她说:“果然。。。又来了。。。”
“不要再去管方建柯的事情了。。。真的不要再管了。。我们就好好过我们自己的日子,行不行。。。”
覃愿想到自己回国後,看见任苳流被针对的那些网暴言论,她的心跟被刀绞一样的疼,光是疼就算了。。。可那种深深地恐惧,不亚于又重温了一遍自己姐姐姐夫被报复的经历。。。
她没办法不去代入,也不想把事情往坏了想,可是。。。她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想法,覃愿害怕什麽时候,向煜会再遭到方建柯的黑手,也怕任苳流会不会在回家的路上。。。突然也冲出来一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