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绿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没入红红绿绿的玻璃花房里。
江空却先松口气,看向沈槐序:“怎么样?我说我母亲不会为难人吧。”
沈槐序如实而论:“和叶阿姨相处如沐春风。”
江空说,从小到大,叶缨见谁都笑呵呵,脾气说不上好坏,总之少见生气。
但沈槐序却觉得,叶缨对她仍有余地,还有未说完的话,而且,她的视线滚过江空面庞,是不好当着江空说得话。
午后,沈槐序让江空独自一人在屋内打游戏,江空耸肩应下,她去了花房。
正见拎着细颈柳叶瓶的女士倚在一株枝繁叶茂的梅树旁,梅花是故乡的花,在异国少见,这株想来也是移植而来,12月底还未到繁盛花期,只在尖梢头冒起红鲜的花骨朵儿。
叶缨站在高凳上,挑剪着枝头盛放的几株,用剪子咔嚓剪下。
“很漂亮吧。”叶缨笑意徐徐,将花瓶递在沈槐序手中,往里插入一枝独秀的梅。
“很美。”沈槐序说,“物以稀为贵,能在美国看见,更美丽了。”
叶缨从高凳上下来,脚步一滑,身子微微一晃,并未站稳,沈槐序忙上前搀抚住她。
“谢谢你,亲爱的,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您说。”
“可以拜托你。”叶缨维持着双手缠绕在她小臂的动作:“多喜欢一点我的孩子吗?”
…
沈槐序没想到叶缨会这样说,不由怔住。
“我的儿子,我原以为我会很了解他,但……有些话,我也不知该不该和你说,我和我爱人,最初是不大想要孩子的,江空来得突然,他父亲从小就对他严苛,我却是图自在的性格,对江空的态度,放养居多。”
叶缨叹息:“最开始你们交往,江空就我说起你了,我能看得出来,江空很喜欢你,他自小就装作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性子傲,长大更加装酷,不爱亲近人,在饭桌上都不怎么讲话,和你交往之后,只要我问起你,他的话不自觉就多了,滔滔不绝说半天也不累。”
沈槐序几乎是下意识追问:“他说了什么?”
“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说你考了多少分,夸你好棒,还说你每天都很努力练习口语,有一回,他从锦城回来,发了一下午的呆,我以为他不开心,去问他怎么了。”
“结果谁知道,他是高兴得说不出话了,他说你你答应他来北京陪他过生日。但是,我和他爸爸在家,会耽误他与你二人世界。”
“便问我俩能不能别回来,我当时哭笑不得,他却很认真地又问了我一连串问题,说女孩子喜欢什么礼物?他要准备什么品牌的护肤品给你?你住哪间房间,要不要重新布置?”
沈槐序也听得啼笑皆非。
“后来你们分手了?”叶缨语气不确定,“他退了机票,在家待了一周,足不出户,每天不说话,就会一个人在那杵着,大部分时候拿着手机发愣。我向他确认,你们分手了吗。”
“江空不肯承认分手,他坚持你只是回到了自己的轨道,他会让轨迹再次交汇。”
一阵风过,吹了片枯败的落叶到沈槐序头上。
叶缨伸手替她拈起:“这么一个聪慧美丽的孩子,难怪江空念念不忘。”
“假如抛开我是他母亲这一层身份来说,我认为这是对的,女孩子的心,不应该轻易交付出去,在爱他人之前,最要紧是爱护自己。”
江空不在此,叶缨毫无保留之意。
沈槐序嗫嚅道:“但你是他的母亲,站在骨肉血亲的角度,您…也许……”
“你是说,我应该溺爱儿子,从而讨厌让他受伤了你吗?”叶缨温柔地笑了笑,抬手掐了掐她的脸颊肉,“傻瓜。”
“江空从小就太顺利了,我与他父亲,都乐见他受到一些挫磨,一帆风顺的人生,并不完全是好事,偶尔挫败也能磨砺人心。”
“那您从来不担心他会为此一蹶不振吗?”
叶缨说:“假如我的儿子会因为处理不好一段感情一蹶不振,我会认为这是我教育的失败。”
九十三打雪仗
玻璃房外,细细碎碎飘起雪。
叶缨支开一叶窗,冷热空气相撞,呼气变作栩栩飞烟,从她长而媚的细眉上浮起,并着弯眼一缕笑意,未束齐的鬓发也跟着翩翩飞。
“江空我行我素惯了。”叶缨浅浅笑说:“来见你们之前,我总担心是你妥协,他单方面强迫你们在一块儿,也原以为你是不大喜欢他的,但也不然。”
沈槐序神色正正经经,像认真在想,她有多喜欢江空呢。
“但有意就好。”她拍拍沈槐序的手:“如果江空日后有什么出错了的地方,对你不好的,你和我说,我给你做主。”
叶缨将花枝多余的岔口剪掉:“在先是他母亲之前,我也同为女人。”
说罢,便带着沈槐序在庄园中转溜,一间一间屋子看去,庄园外部宽敞贵气,装潢典雅,多用深棕色的胡桃木,配上暖绒绒的羊毛地毯,温润醇厚。
再大的空间,也不显得寂寂,不像空落着闲放了许久无人住,壁炉的火咻咻一烧起来,倒很有人气,有家的味道。
两人权当饭后消食,花费半小时绕了一圈,站在二楼阳台。
从此处眺望,树枝披着绵绵白雪做衣,雾淞悬挂在枝桠,一层灰一梢白,一栋栋较小的建筑,像一只只白盖蘑菇,顶着蓬松绵软的雪,风一来,就抖一抖,俏皮得可爱,假如她是矗立天地的巨人,必会低头采上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