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韫收回目光,手中茶汤映着她自己无表情的脸,一泓静止的潭水般。
耳边是麻将碰撞的清脆声响,混杂着女人们高低起伏的笑语。
李太太摸了一张牌,在指尖捻了捻,眉头微蹙,似在斟酌。
片刻,她将一张“五筒”轻巧地置于牌池中,口中随意道:“这筒子留在我这儿也是累赘。”
王太太目光未离牌面,只右手食指在桌沿轻叩两下,便自然地将那张牌纳入手中。
周太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林太太嗤笑一声,陈韫见她指尖的“东风”牌在桌面划了半圈。
陈韫还注意到林太太的坐姿略显倾斜,身子微微朝向门口,仿佛在等待什么。
她的手保养得宜,指甲涂着淡粉蔻丹,在牌桌上轻轻敲击,像在打着无声的节拍。
漏进的天光暗下来,已经无法提供照明,女仆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点亮了壁灯和桌上的台灯。
暖黄光晕落在麻将牌上,照得那些“筒”“条”“万”在深色丝绒桌布上像褪了色的胭脂。
台灯是欧式琉璃材质,灯罩绘着缠枝莲纹,光线透过琉璃洒下来,在牌桌投下斑斓的影子。
光线逼仄显得压抑,连空气都仿佛凝滞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张力。
李太太又打出一张牌,这次是“三条”,她笑着看向王太太:“今日这手气,怕是连菩萨都嫌我笨拙。”
王太太唇角微扬,并不接话,只将手中的牌理得整整齐齐。
林太太轻笑,将一张“东风”亮在桌上:“东风啊东风,总爱往热闹处吹。”
她说话时眼波流转,视线若有若无地瞟向门口。
就在这时,门把手轻轻转动——王先生推门而入。
他穿着灰色西装,领带松了些许,灰色西裤的裤脚和黑色皮鞋略沾着些尘土,面带倦色。
王太太的位置正对门,她分明早就注意到了动静,身体却仍保持纹丝不动,只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上的牌。
直到门完全敞开,她才骤然扬起笑脸,将手中的牌倒扣在桌面上,施施然起身迎上去。
“先生,你回来啦。”王太太快步走到王先生身边,伸手揽住他的臂弯,整个身子依偎过去。
陈韫看见王先生唇角扬起微笑,可被挽住的那条手臂微微绷紧,垂在身侧的手掌蜷了蜷,又缓缓松开。
等王先生彻底松开手,西装下摆处分明多了些揉成团的褶皱。
李太太第一个笑出声来,用绢扇掩着半张脸:“瞧瞧我们王太太,一见先生回来,牌都不要了,这感情好的。”
周太太也抿嘴笑着附和:“真是羡煞旁人。”
唯独只林太太依旧低着头,指尖摩挲着打出去的那张“东风”,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轻轻嗤笑一声。
那笑声极轻,像猫儿挠过心尖,大概只有陈韫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