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太朝他眯眼笑了笑,点头。
林先生立刻也回以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他痛恨王先生,却恨不得王太太。
他只恨自己没有王先生那样的机遇,做不了王太太的画眉之侣。
因此,王太太释放的些许善意,他求之不得,只盼着哪天她能想起自己,指缝里漏点机会,便够他半生受用。
他当然不信什么意外跌倒的鬼话,世上哪有这般巧合?
但那女人死了正好,省得日日在他眼前,提醒他的失意与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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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那日,林先生举着遗像走在送葬队伍最前头,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周遭富家太太们皆是一身素缟,庄重肃穆的神情底下,隐隐流动着得意与幸灾乐祸。
林太太生前人缘寡淡,多少太太小姐对其避之不及。
如今她一死,倒都赶着来看这最后一场笑话了。
王婉环顾四周,目光恰好对上李太太那张冷笑着的脸,吓得立刻低下头去。
一众贵妇中,唯有周太太双手合十,低眉垂目,面上是真心实意的悲悯。
的确,这群人里,数她最是慈悲。
看着黑白遗像中笑容甜美、眉眼弯弯、彼时还尚未被风尘浸染的少女,王婉唇角不自觉掠过一丝嘲讽笑意。
只是这笑意里,沉淀着哀矜,也浮动着怆然。
林太太能找到的单人正面照,就只有这一张,听说这还是林太太认识王先生前拍的照片。
是林先生在整理遗物时,在林太太枕头下找到的。
想必无数个难眠的深夜,她都曾摸出这张照片,对着记忆中那个干净的自己一次次垂泪。
后来林太太没怎么照过什么照片,偶尔、浓妆艳抹、妖冶风情的合照,都不适合作为遗像出场。
王婉的目光又从照片移到前面举着它的林先生,那个一把年纪、肥头大耳、半秃着顶的男人。
这情形不像丈夫送别妻子,倒像父亲哀悼早夭的女儿。
王婉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林太太葬送一生,究竟捞到了什么?财富?地位?
人死如灯灭,万般皆成空。
她正独自出神,陈韫悄然走到她身边。
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显得格外摩登冷峻。
妖风忽起,仿佛死者不甘叹息,吹乱了王婉精心系好、用以掩盖秘密与伤痕的丝巾。
陈韫倏然一凝,瞬间捕捉到她颈间那一闪而过的青紫瘀痕,眼神骤然幽沉。
“我帮你整理。”她自然伸出手,语气一如平常。
“不用,”王婉如受惊的雀儿般侧身避开,手忙脚乱地将丝巾重新掩好,嘴角强扯出一个笑容,“谢谢阿韫姐姐。”
不远处,正与众人从容周旋的王太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浮起一丝冰冷而了然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