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该心慈手软,让王婉活到今日。
那支银簪,是沈清荷予她的定情信物。
彼时她与沈清荷在窗下共读一卷戏文,她的长发遮了视线,沈清荷便取下自己发间的簪子,仔细替她绾好青丝。
此后,她便再未将簪子归还。
后来她寻遍王府每个角落,再也觅不见那支银簪的踪迹。
兜兜转转半生,她已无甚依托。
曲高和寡、知已难觅,人生更是孤寂。
思及此处,王曌惊觉她是真的老了,总不自觉沉湎往事。
王曌回过神,眼底那点因回忆而起的波澜已平复得不见痕迹。
她拢了拢斗篷,转身欲走。
便是那时,一辆黑色汽车如同失控的铁兽,直直朝她冲撞过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她只来得及看见车头那枚冰冷的徽标,在阴郁天光下划过一道短促的亮线。
身体被重重抛起,视野颠倒,一片惊心刺目的红,在她玄色衣料上迅速泅开。
额角磕在冰冷石阶上,发出沉闷一响。
痛么?仿佛五感皆被剥离,连痛觉也一并消失。
抑或痛楚超出了肉身所能承载的极限,只剩一片麻木。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匾额上脱落半边金漆的“沈”字,淌着血红。
弥留之际,阴阳交叠的恍惚中,她仿佛看见沈家老父当年是如何血溅王家大门,向着苍天发出那满门血债血偿的毒誓。
到头来,果然一语成谶。
事到如今,这命数,不认也得认了。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回忆如走马灯转过,王曌一生历经风浪无数,向来是笑到最后的那一个,未想结局竟如此潦草。
王曌从未想过自尽,纵使苦心经营的荣华富贵转瞬成空,也未曾动过此念。
胜负既定,强求无益。
王曌这一生都要赢,活着的长短不紧要,于她而言,只要她不主动求死,活到最后,便是赢了。
谁能料到,她最终竟会如此荒唐地死于一场充满巧合意味的意外。
她的残忍明目张胆,老天的残忍却不动声色。
王曌缓缓闭上眼。
在她对死亡的认知里,魂灵脱离躯壳的刹那,理应见到念念不忘的沈清荷。
无论沈清荷是为抚慰而来,还是为索命而至,她都甘之如饴。
她只想再见她一面。
然而,她什么也未见到。
闺中女儿志自高,天下英雄尽折腰。
争奈万般皆败去,轮回天道不相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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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曌的葬礼由王婉出资,陈韫出面,尽力办得风光。
她知道她干娘素来讲究排场,事事都要压人一头。
肇事的司机逃逸无踪,依旧逍遥法外。
听闻尸身不全者无法转世轮回,王婉在下葬前,剜出了王曌的心。
王曌曾言,她们年岁相差太大。
既然如此,王婉想,母亲不必急着投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