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里,王先生悬于梁上,身形随着微风轻轻晃荡。
王太太依旧端坐,手边茶水早已凉透,碧翠的茶汤被热水滚成春韭黄,余一丝或已飘散的香气。
她望着孤零零悬在梁上、一动不动的王先生,神色复杂。
依理该是悲悯,或是兔死狐悲的凄惶。
可那些情绪她皆无,反流露出些许欣赏,间杂嘲弄。
成也罢,败也罢,这男人纵使她再看不起、再厌恶。
此番,她不得不承认,王先生输得尚有几分气度。
警察面色如常地将王先生解下,随即抬走了尸身。
继而,廉政局的人亦到了。
他们是来查抄产业的。
王太太眼看他们将物件不断搬运出去,如今王府已是穷途末路,值钱之物早已变卖殆尽。
即便如此,也足足搬运了半日,连她身下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亦未放过,偌大王府更显空荡凋敝。
最终,王太太独自立于厅堂的中央,看这昔日的名利场中心,就此褪尽浮华,显露出与她一般的疲惫颓唐。
望向门外,院中那棵高大的梨树,约需两人方能合抱。
虽是春日,梨花却已开过,落英遍地,覆上一层凄清的白。
王曌不自觉喃喃:“渐渐风吹梨云薄,簌簌如雪都摇落。无计却把东君欺,春也未到归去得。”
这衰败凋零的白,暂掩府中多少血腥黑暗,终将在溃烂中与污泥融为一体。
而这花团锦簇,大抵再过几年,就只剩下衰草枯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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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问王先生恨不恨王太太,自然是恨的。
咬牙切齿的恨,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可他却又不得不对她心怀几分感激。
只是想想王先生这汲汲营营的半生,镜花水月。
活得卑微,死得凄凉。
可惜,可叹。
杨门芝玉本清嘉,奈何甘做王谢狼。
权势滔天眨眼过,孤身落得悬横梁。
第三十一幕·长亭折柳
宁城郊外,一处院落隐于草木深处,盎然春意中显出诗情画意的怡然。
王婉几经周折,才探得王太太如今的落脚处。
宁城王府查封后,服侍了王曌半生的忠仆王妈,将这位自己从小看顾大的旧主接至家中同住。
王婉上一次见她干娘,还是在抄家那日。
她戴着法式宽檐帽,面纱遮脸,远远立于街角树后,望着王曌自朱漆大门内缓步而出。
纵然历经风波,她干娘周身气度依旧,步履从容,仿佛周遭倾颓都与她无甚干系。
那时她便想上前,奈何陈韫在侧,只得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