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江站在屋内,垂着手将最后一句话说完,屋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静到连窗外仲夏七月的蝉鸣都似淡了几分,唯有廊下芭蕉叶被热风卷着轻擦窗棂、粉蔷薇花瓣坠落在青石板上的细微声响,清晰得如同敲在人心上。
林苏依旧趴在窗边那张梨木小几上,素白的手指捏着一支狼毫小笔,笔锋上的墨汁早已凝了半分,顺着笔尖缓缓坠下,在铺好的薛涛笺上洇开一大团浓黑的污渍,像极了此刻堵在她心口的那团化不开的阴霾。她却浑然不觉,目光空洞地落在窗外那片炽烈盛放的蔷薇花影里,脑子里反复翻涌着两个冰冷的字——没用。
那些她前世应对网络暴力、今生绞尽脑汁想出的,自以为周全的法子,竟全都是无用功。
前几日,屋外正是七月流火,暑气蒸腾,院中石榴花燃得似火,荷塘里碧叶连天,她却心定如镜,想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找京中文笔好的文人写诗反击,将对方的龌龊心思公之于众;想着雇上几个嗓门洪亮、口齿伶俐的伙计,堵在对方常去的街口巷尾,把那些污言秽语原样怼回去;想着给相熟的太太们开后院侧门,避开那些嚼舌根的闲人;想着实在不行便直接报官,让官府出面管束这些造谣生事之徒。
一招一式,她都想得明明白白,甚至连每一步的应对都盘算妥当,笃定能将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压下去。
可此刻,秋江的话,像一盆冰冷的井水,从头顶浇到脚底,把她所有的侥幸与自信,浇得片甲不留。
秋江站在原地,看着自家四姑娘僵在原地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急,却只能如实回禀,不敢有半分隐瞒。屋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聒噪得人心烦,她跟着林苏日久,最清楚这位四姑娘看似年纪小,心思却比谁都通透,可这一次,终究是栽在了这吃人的世道里。
“四姑娘,您吩咐的那些法子,奴婢带着人,一一都试过了,半分不差。”秋江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无奈,垂着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愤懑,“您说找文笔好的人写诗反击?奴婢托了好几层关系,寻到了三位在京中小有名气的清客相公,还有两位落魄的秀才,可人家一听是要跟那帮嚼舌根的读书人对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银子都不肯收,直说使不得。”
林苏的眉头缓缓蹙起,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痛感,才让她勉强回过神。
“为何使不得?”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那帮人虽说行事龌龊,可顶着的是读书人的名头啊。”秋江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世道的不公,“那些清客相公说,在这京城里,得罪谁都不能得罪读书人。哪怕他们再不是东西,只要身带儒衫,手握笔墨,便是士林中的人。咱们是商户,是女子,跟他们对上,便是以贱犯贵,以女犯男,往后在士林圈子里,半分立足之地都没有。谁肯为了咱们,断了自己的前程?”
读书人。
这三个字,像一道沉甸甸的枷锁,砸在林苏的心上,也砸在这个时代所有女子的身上。
她忽然觉得可笑,又觉得无比悲凉。前世她活在人人平等的法治社会,从未体会过这般赤裸裸的阶层压迫与性别歧视。可在这以儒家礼教为天的王朝,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不是一句空话,是刻在所有人骨子里的规矩,是压得女子与商户永世不得翻身的大山。
屋外七月的热风裹着蝉鸣涌进窗内,吹得桌上的纸页轻响,却吹不散屋中压抑的气息。儒家崇礼,礼分尊卑,尊卑有序,男女有别。男子读书入仕,是天之正道,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君子所为;女子无才便是德,深居闺阁,针织女红,相夫教子,才是本分。抛头露面做生意的女子,更是离经叛道,是礼教眼中的“异类”,是“不守妇道”的典范。
而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读书人,便是这礼教最忠实的卫道士,也是最肆无忌惮的施暴者。
他们捧着孔孟之书,念着程朱之理,将“三从四德”“夫为妻纲”挂在嘴边,把女子的一生框在方寸闺阁之中,不许越雷池一步。女子不能读书,不能科考,不能从政,不能抛头露面谋生计,甚至连出门都要遮头盖脸,步步谨慎。她们的名声,比性命更重要,一旦被污名化,便是永世不得翻身,连带着家族、亲眷,都要被人戳着脊梁骨唾骂。
林苏的指尖轻轻敲着被暑气烘得微温的窗台,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敲碎这层裹在身上的无形礼教罗网。
“那嗓门大的伙计呢?”她压着心底的翻涌,继续问。
“有,奴婢找了六个最会说话的伙计,都是嗓门亮、胆子大的。”秋江回道,“可没用两天,那帮人就学精了。他们不再堵在咱们铺子门口造谣生事,改去了各处带天井的茶楼酒肆,成群地坐着,就着冰盏凉茶,一边纳凉,一边用旁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那些污言秽语。茶楼酒肆是正经待客的地方,伙计总不能冲进去跟他们吵吧?真闹起来,旁人只会说咱们商户嚣张跋扈,在正经地方闹事,反倒坐实了他们口中‘不守规矩’的罪名,脏水全泼在咱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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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苏闭上眼,深吸了一口闷热的空气。
她懂了。对方太清楚这世道的规则,太清楚儒家礼教下的人心所向。他们不用动手,不用伤人,只用一张嘴,一支笔,便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他们是君子,是读书人,而她们,是商户女子,是小人,是逆女。君子与小人争执,世人永远会站在君子这边,哪怕君子做的是男盗女娼的勾当,小人做的是正经谋生的营生。
这就是儒家礼教定下的双标,是封建社会给女子套上的最牢固的枷锁。
“后门呢?我让你给相熟的太太们开后院侧门,让她们避开前巷的闲人,可还管用?”林苏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窗外飘落的蔷薇花瓣。
“起初管用了几天。”秋江的语气越低落,“那些与咱们有交情的太太,念着旧情,愿意走后门来光顾,趁着七月清晨凉快,或是傍晚日斜,悄悄上门。可没几天,那帮人不知从哪里打听来了消息,天天派几个穷酸秀才在后巷晃悠,摇着折扇,看到太太们的轿子马车,就故意凑上去,阴阳怪气地说些话。太太们都是官宦世家、书香门第的内眷,最看重名声脸面,脸皮薄得很,哪经得起这般指指点点?如今还敢来的,只剩下几家跟咱们有过命交情、脸皮厚实些的老主顾,剩下的那些,哪怕心里想光顾,也不敢再踏足半步,生怕被那些读书人盯上,坏了自家的名声,连带着夫家的清誉都受牵连。”
名声。
又是名声。
儒家礼教把女子的名声,绑在家族、夫家、父兄的身上,让女子连为自己活一次的权利都没有。她们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家族的脸面,为了夫家的清誉,为了符合礼教定下的“贤良淑德”的标准。一旦名声受损,便是家族的耻辱,是夫家的祸患,是世人眼中的罪人。
那些造谣的读书人,正是掐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他们不用动手,只用几句黄谣,几酸诗,便能毁掉一个女子的一生,毁掉一群女子苦心经营的生计。
林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坠入了无底的寒潭,与屋外七月的酷暑形成刺骨的对比。
“那报官呢?”她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秋江闻言,忍不住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满是对这世道的嘲讽与无力。窗外的蝉鸣聒噪不休,更衬得她的声音格外凄凉。
“报了,奴婢亲自去的县衙,递了状纸,哭着说了原委。官老爷倒是客气,端着官腔,说一定管,一定严惩造谣生事之徒。可官差真的出动了,那帮人精得跟猴子似的,官差一来,他们立刻作鸟兽散,躲进树荫巷弄里,连半句闲话都不说;等官差一走,他们又聚在老槐树下、荷塘边,变本加厉地造谣。就像猫捉老鼠,折腾了五六天,官差也烦了,直说这帮人只是嘴上说说,没动手打人,没砸店伤人,按《律例》,根本判不了罪,顶多训斥几句,他们转头就忘,管不了,也管不住。”
管不了。
三个字,道尽了封建社会女子的绝望。
儒家礼教是这天下的法,是官府行事的准则。官府维护的,是礼教的秩序,是男子的权威,是读书人的地位。女子被造谣,被污蔑,被欺负,在官府眼里,不过是妇人之间的口舌之争,是商户女子不守本分引来的非议,根本不值得大动干戈。
因为在儒家的法理与人伦里,女子的权益,从来都不在保护范围之内。
女子是附属品,是依附于男子存在的菟丝花,没有独立的人格,没有独立的权利,连自己的名声、清白、生计,都要靠男子的施舍与庇护才能保全。一旦失去了男子的庇护,便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林苏彻底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