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兰行事素来干脆利落。上午才应下女儿,下午便遣了周妈妈带着名帖出门,将扬州城内数得上名号的木匠、机匠一一请了过来。
那帖子送出去的时候,周妈妈还嘀咕了一句:“夫人,这些匠人粗手粗脚的,请到府里来,怕是不合规矩吧?”
墨兰正在给林苏梳头,闻言头也不回,只淡淡道:“什么规矩?能让我女儿把事办成的,就是好规矩。”
周妈妈不敢再多言,揣着帖子匆匆去了。
至巳时正,几位匠人陆续到了。
头一位姓周,六十出头的年纪,须花白,一双眼睛却极亮。他十三岁进木工作坊,一辈子跟木头打交道,锯、刨、凿、雕,没有一样不精的。墨兰幼时在娘家,见过他在后院里做木工活,那些木头在他手里像是活了,该弯的弯,该直的直,该榫的榫,该卯的卯,拼起来严丝合缝,仿佛天生就该长在一起。
第二位姓钱,是侯府的老人,五十来岁,个子不高,精瘦,手指却极长,指节分明,一看就是干细活的手。他在侯府三十年,专做精细木器,给侯爷做过紫檀木的书案,给老夫人做过黄花梨的梳妆台,给小姐们做过镶嵌螺钿的饰匣。那些物件,随便拿一件出去,都能让扬州城的木匠们眼红。
第三位姓孙,扬州本地人,四十出头,正是壮年,是城里最有名的造机匠。织造巷那些织布作坊,十家里有七八家的织机是他做的。他做的织机,踏板轻,梭子顺,织出来的布平整细密,比别家织机织的好卖得多。城里的织工都说,用孙师傅的织机,一天能多织两尺布。
除了这三位,还有几个年轻些的匠人,是三位师傅带的徒弟,或是作坊里得力的人手。一群人进了梁府,被引到后院,在院中站成一圈,面面相觑,不知今日要被叫来做什么。
林苏从屋里走出来。
她今日穿得素净,月白色的褙子,青色的褶裙,髻也只简单挽起,簪了一支玉簪。可那一身素净里,偏偏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度,不像是深闺里的娇小姐,倒像是要主持什么大事的当家人。
几位匠人见了她,神色各异。有的一脸惊讶,大约是没想到今日要见的竟是这么年轻的一位姑娘;有的面露轻慢,大约是觉得姑娘家懂什么木工机巧;有的则是好奇,想看看这姑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林苏不慌不忙,请几位匠人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又命人上了茶。等茶喝过一盏,她才开口。
“今日请诸位师傅来,是有一桩要紧事相求。”
她把水利织布机的想法,细细说了一遍。
先从织布说起。说如今扬州妇人用的织机,如何笨拙,如何迟缓,如何耗力极多却织不出几尺布。说她见过那些织工,从早踩踏板踩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挣的钱却只够买两斤米。说若有办法让她们织得更快、挣得更多,该有多好。
再讲水利织机。说以水力为动力,借水流之势推动木轮转动,木轮连着连杆,连杆带动织机的踏板和梭子。一人看顾数机,一日可抵往日数日之功。她说得仔细,从水轮的大小,到连杆的长短,到如何把水的力量转化成织布的力量,一一比画清楚。
几位匠人起初还只当是小姑娘家异想天开,面上带着那种“听听就算了”的神情。可待她将结构、关节、受力之处一一说明白,几人脸上的轻慢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与慎重。
周师傅最先开口。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姑娘说的这个,老朽活了六十多年,闻所未闻。可听姑娘这么一比画,倒也不是没有道理。水能推磨,水能舂米,自然也能带动机器织布。这路子,是对的。”
钱师傅点点头,补充道:“关键在那个连杆。怎么把水轮的转动,变成踏板的上下运动,这个关节最难。还有梭子,怎么让它自己来回穿梭,不用人一下一下扔,这也是个难题。”
孙师傅没说话,只是皱着眉头,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画着,像是在心里琢磨什么。过了好一阵,他才抬起头,看着林苏,眼神里带着审视:“姑娘,这话老孙本不该问,可实在憋不住——这机器,姑娘是从哪儿知道的?”
林苏早有准备,微微一笑:“是从一本古籍上看到的。那书不知是哪朝哪代传下来的,残破不全,只画了几张图,写了几句说明。我看了觉得有理,便记在心里了。
孙师傅盯着她看了片刻,没再追问。干他们这行的,最知道有些手艺是传子不传女、传内不传外的。人家能说出来,已是难得,再追问来历,就不识趣了。
这时,一个年轻些的匠人开了口。他是孙师傅的徒弟,二十出头,血气方刚,说话直来直去:“姑娘这心思是好的,可这水利织机体量庞大,构件繁复,非一两人能成。咱们这几个,人手不足,器具不齐,便是有心,也难在短日内做出模样。”
他这话说得直接,却也实在。
另一个匠人跟着补充:“且要试机、改机、调机,一遍不成再一遍,耗费的木料、工时,都不是小数。光靠咱们几个,怕是干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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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苏垂眸略一思索。
她早就料到会有人手不足、器具不齐、耗费太大的问题。这些问题,她在心里想过无数遍,每一遍都想好了应对之策。
抬眼时,已是成算在胸。
她不绕弯子,直接开口:“诸位师傅顾虑的,我都明白。”
“人手不够,便招。扬州城这么大,木匠机匠铁匠有的是,只要有工钱,不怕没人来。”
“器具不足,便置。缺什么工具,开单子去买,买不到的就请人打,打到合用为止。”
“木料不够,便采。要什么木头,松木杉木榆木枣木,尽管说,派人去外地采买,买最好的回来。”
“但凡愿意跟着一起试机造机的,工钱加倍,管三餐,月钱不拖不欠。”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几位匠人的脸,一字一句道:“若能造出第一台可用的水利机,另赏重金。诸位师傅的名姓,也会刻在机器上,与这机器一起传下去。后世的人用这机器织布,就会记得,是你们几个把它造出来的。”
一言既出,满院皆静。
几位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
工钱加倍,管三餐,月钱不拖不欠——这已经是扬州城从未有过的好待遇了。还有那“另赏重金”,虽不知具体多少,可光听这口气,就知道不会是小数目。
更让他们心动的,是那句“名姓刻在机器上,与机器一起传下去”。
干了一辈子木工,谁不想留个名?谁不想让后人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可平日里做的那些活计,床啊柜啊桌子椅子啊,用个几十年就坏了,坏了就拆了,拆了就烧了,谁还记得是谁做的?
可这机器不一样。若真能造出来,若真能流传下去,那他们的名字,就真能传下去了。
周师傅摸着花白的胡子,半晌没说话。钱师傅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孙师傅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亮得像点了灯。
墨兰在一旁看着女儿从容定策,眼底微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