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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海棠窗下忆前尘(第1页)

日头斜斜漫过窗棂,将暖融融的光铺在窗边的软榻上。墨兰斜斜倚着锦垫,一手虚虚搭在膝头,一手紧紧攥着一方半旧的素帕。帕子边角早已被摩挲得柔软光滑,角上那丛歪歪扭扭的兰草针脚笨拙,却针针藏着旧年心事。她目光遥遥落向窗外那株盛放的海棠,粉白花瓣随风轻颤,飘飘扬扬落了半院,视线仿佛穿透这漫天飞花,穿透二十年沉沉光阴,直抵早已模糊的旧时光里,看见盛府庭院的秋千,看见上元节的灯火,看见那些笑靥明媚、尚未被命运磋磨的少女身影。

林苏轻手轻脚爬上软榻,挨着母亲坐下,膝盖轻轻贴着墨兰的膝头,安静得像一只温顺的小猫。她仰头望着墨兰眼底的悠远,没有出声打扰,只静静等着,知道墨兰有话要讲,有藏了半生的旧事,要慢慢说与她听。

“我小时候,”墨兰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轻悠悠的,像风拂过花瓣,带着岁月的温凉与怅然,“大姐姐还没出嫁,一大家子住在一处,热热闹闹的。太太心性也宽,每逢年节、时令节气,总会带着我们一众姐妹出去走走。”

林苏眼睛微微一亮,轻声追问:“去哪里?”在她从来到这个世界,女子出门是极难的事,要报备,要遮掩,要守无数规矩,从不知原来从前的闺阁女子,也能时常踏出院门,看外面的天地。

“多着呢。”墨兰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年少时为数不多的欢喜,“正月里跟着老太太上庙进香,求平安,求顺遂;三月三踏青,去郊外的河滩看新抽的柳芽,看遍地野花;四月里京中办看花会,满园牡丹芍药开得轰轰烈烈,挤在人群里看不尽的热闹;八月十五中秋夜,还能去街边赏灯,看满街花灯流转,听小贩吆喝叫卖……”

她细细数着那些遥远的场景,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有时候是跟着老太太,有时候是跟着太太,一大家子人,丫鬟婆子簇拥着,浩浩荡荡的,走一路笑一路,从没有如今这般多的顾忌,更没有这般多死死束缚的规矩。”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李姨娘端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进来,青瓷茶盏冒着细细热气。她刚跨进门,便听见墨兰说起从前的光景,脚步不自觉顿住,眼底泛起几分共鸣的怅然。她轻手轻脚将茶盏搁在榻边小几上,顺势在榻沿坐下,语气里满是追忆:“奶奶说的可不是嘛,那真是很久以前的好光景了。妾身还记得,十五岁那年,跟着娘家嫂子去城外白云观进香,路上人挤人挨,摩肩接踵,热闹得不得了,我头上的红头绳都被挤散了,回头捡的时候,还被人踩了一脚鞋尖,可那时候心里半点不恼,只觉得满街的人气儿,暖得很。”

一向沉默寡言的高姨娘,此刻也坐在了角落的绣墩上,难得主动开口,声音细细柔柔的,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怀念:“那时候出门,也不用太讲究。头上戴个帷帽,帽檐垂一层薄纱,遮着脸面,既合礼数,又能透气看路,轻轻松松就能出门。”

她话说到一半,便轻轻住了口,余下的未尽之语,屋里的人都懂。

李姨娘伸手比划着,眉眼间泛起几分少女般的灵动,“纱要选最薄的青纱,透气不闷,能看清脚下的路,也能隐约看见街边的景致,又不会失了闺阁女子的体面。不像现在……”

她再次顿住,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那些话不必说透,屋里的女子都深谙其中的苦楚。

恰在此时,柳姨娘从外头进来,怀里捧着一叠刚从绣坊送来的新料,云锦、杭绸、软缎,色彩雅致,质地精良。她一进门便听见众人谈论出门的事,也跟着叹了口气,将布料轻轻放在桌上,语气里满是无奈:“现在出个门,简直比登天还难。里三层外三层的衣裳裹着,帷帽要遮得严严实实,马车帘子必须全程放下,连一丝缝隙都不能留,生怕被外头的男子看了去,便是大罪,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不守妇道、抛头露面。”

赵姨娘本在廊下整理针线,听见屋里的谈话,也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畏惧:“妾身还听说,京城那些高门大户,规矩比咱们这里严上十倍百倍。有的人家的小姐,一年到头出不了三次门,即便能出门,也得提前挑好日子、选好时辰、定好路线,一步都不能错,跟做贼似的小心翼翼,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林苏坐在软榻上,听着几位姨娘你一言我一语,眉头轻轻皱起,心里满是不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跟着祖母打理绣坊,沾过桑汁,摸过账本,碰过银钱,从未觉得女子就该困在一方院落里。她歪着头想了许久,还是想不通其中缘由,便仰头看向墨兰,声音清澈又认真:“娘亲,为什么现在规矩越来越严了?以前明明可以轻轻松松出门的,不是吗?”

墨兰的沉默,像窗外缓缓飘落的海棠花,轻,却沉。

她将手里那方绣着兰草的旧帕子慢慢折起,叠成整齐的四方块,复又展开,指尖一遍遍抚过那笨拙的针脚,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旧梦。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望着窗外,那目光越飘越远,越过院墙,越过运河,越过二十年的山河岁月,落回那个风云涌动、人心叵测的京城,落回那场改变了无数女子命运、也收紧了全天下女子枷锁的旧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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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久到……我还没嫁进梁家。”

林苏不再说话,安安静静依偎在母亲身边,屏气凝神等着下文。她知道,母亲接下来要讲的,一定是一件极沉重、极悲伤的事,一件让全天下的女子,都从此失去了自由出门权利的事。

屋里的姨娘们也都安静下来,李姨娘停下了手中摆弄茶盏的动作,高姨娘垂着眼,柳姨娘站在桌边,赵姨娘缩在角落,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墨兰揭开那段尘封的、血淋淋的过往。

“那时候,宫里有个很得宠的妃子,封号荣妃。”墨兰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陈年旧事,可眼底深处,却藏着化不开的寒凉与唏嘘,“荣妃家世普通,娘家是市井出身,无根无基,全凭着一身美貌与心机,在宫里站稳脚跟,得了圣上的盛宠。她有个妹妹,名叫荣飞燕,是京城里人人皆知的名门闺秀。”

“荣飞燕生得极美,是京城公认的第一美人,才情也出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又温婉柔顺。”墨兰轻轻说道,“那时候,京里人人都说,荣飞燕这般容貌才情,将来必定要嫁进顶级世家,做堂堂正正的主母娘子,一生风光无限。”

李姨娘闻言,忍不住轻轻插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惋惜:“妾身早年也听老家的长辈说起过这位荣家姑娘,当年,她可是跟齐国公府的公子议过亲的,那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好姻缘。”

“齐国公府?”林苏眨了眨眼,这个名号她听过,是京中顶尖的世家,权势滔天,门第显赫。

墨兰轻轻点头,眸色微微一暗,那个名字,藏着她少女时代一段无人知晓的心事,一段早已尘封的悸动,一段终究错过的缘分:“齐衡。齐国公府的嫡子,京城里出了名的美男子,容貌俊秀,学问拔尖,温文尔雅,是当时京中所有闺阁女子的梦中人。”

她没有再多说关于齐衡的话,那些年少时的小心思,那些藏在眼底的仰望,早已被岁月磨平,如今提起,只剩一声无声的叹息。有些事,不必说透,不必细讲,过去了,便只是旧时光里的一粒尘埃。

林苏聪慧,看出母亲不愿多言,便没有追问,只轻声道:“后来呢?”

后来。

这两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刀,划破了所有美好的表象,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墨兰缓缓低下头,指尖依旧慢慢摩挲着旧帕的边角,声音压得更低,更轻,带着刺骨的悲凉:“后来……荣飞燕出事了。”

她一字一句,慢慢将那场惨绝人寰的劫难,说给女儿听。

京郊一场花灯宴后,荣飞燕被一伙来历不明的强人当街劫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天子脚下,在京城繁华之地,一个名门闺秀,竟被人硬生生掳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荣家乱作一团,荣妃在宫里哭昏过去数次,圣上震怒,下令顺天府全城搜捕,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荣飞燕,抓住那一伙胆大包天的强人。

可搜了两天一夜,翻遍了京城内外,连强人的一根头丝都没找到。

直到第三天,荣飞燕才被人丢在城外的破庙里,衣衫不整,魂飞魄散,人是回来了,可她的名声,她的清白,她的一生,全都毁了。

在这个把女子贞洁看得比性命还重的时代,清白二字,便是女子的命。没了清白,便没了一切,没了活下去的资格,没了嫁人的可能,没了所有的体面与尊严。

顺天府的官兵真的没用吗?真的搜不到人吗?

墨兰说到这里,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泛起一抹看透世事的嘲讽与寒凉:““你如兰姨母当年问过一句话:莫非他们会飞天遁地不成?还是官兵忒没用了?”她轻轻摇头,“后来才知道,不是官兵没用,是有的人,他们不能查、不敢查、查了也没用。””

“那伙强人,根本不是什么山匪流寇,而是权贵相争的棋子,是有人故意为之,是为了毁掉荣飞燕,斩断荣家与齐国公府的姻缘,为自己的人铺路。”

林苏小小的身子轻轻一颤,她虽年幼,却也懂权贵相争的残酷,懂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为了权力、为了利益,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一个无辜的女子,把她的一生,当作博弈的筹码。

她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血腥与黑暗,那些被当作棋子、被随意践踏的女子,她们的哭声,从来都无人听见。

“后来呢?”林苏的声音微微颤,她怕听到那个结局,却又不得不听。

墨兰抬眼看向女儿,那双历经风雨的眸子里,盛着太多太多的东西。有二十年前亲眼听闻噩耗的震撼,有对往事的唏嘘,有对这个吃人的时代的无奈,更有对眼前这个女儿、对所有被压迫的女子的心疼与怜惜。

“荣飞燕死了。”她平静地说出那个结局,每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地上,碎得刺骨,“自尽的。悬梁。”

林苏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轻轻停住,小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得疼,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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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一个美人,那样一个才情出众的女子,那样一个本该拥有大好人生的姑娘,就那样,被人逼死了。

不是死于强人之手,是死于这世道对女子的苛责,死于权贵的争斗,死于那把叫作“贞洁”“名声”的杀人不见血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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