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深宅大院里女子的身不由己,见惯了封建礼教对女子的束缚——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三从四德,男尊女卑,这些字眼像刻在骨子里的烙印,刻在每一个古代女子的人生里。
她以为自己早已看透,早已麻木,可看着闹闹这封满是血泪的信,看着西北边关那些女子连触碰织布机的资格都没有,连想过好日子的念头都成了罪过,她才明白,自己身处的侯府深宅,不过是封建社会里,女子能寻到的一方小小的避风港。而这世间千千万万的女子,都在泥沼里挣扎,在礼教的压迫下苟活,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林苏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小小的身子趴在母亲肩头,伸长脖子,一字一句把那封信看完。小姑娘平日里灵动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小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完之后,久久没有说话,小拳头紧紧攥着,指甲嵌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
她是重生而来的,见过后世女子顶天立地,能读书上学,能工作挣钱,能掌控自己的人生,能不用看男人的脸色,能不用被“三从四德”束缚,能堂堂正正与男子平起平坐。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个时代的规则,可看着闹闹的信,看着西北那些女子的遭遇,她才真切地感受到,封建社会对女子的压迫,是深入骨髓的,是灭顶之灾,是比刀山火海更可怕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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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噙霜在一旁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唏嘘与心疼:“闹闹那丫头,私下里跟我写了好多信,说的比这纸上更苦。她说这边关的人,穷,苦,吃不饱穿不暖,可偏偏最守那些吃人的老规矩,把规矩看得比命还重。谁要是想改规矩,想让女子出头,谁就是全村的仇人,谁就是对不起祖宗,谁就是毁了他们的脸面。”
她顿了顿,抹了抹眼角的泪看看这些:“那些妇人,不是不想学,不是不想过好日子。是她们不敢。学了织布,回家就要被丈夫打,被公婆骂,被全村人戳着脊梁骨骂‘不守妇道’‘妖里妖气’,有的被打得遍体鳞伤,有的被休弃,有的甚至被逼得上吊投河。在这地方,女子的命,比草芥还轻,比黄沙还贱,有几个能扛得住这样的折磨?”
“她们从出生起,就被教着‘女子无才便是德’,教着‘要顺从男人’,教着‘命里注定卑贱’,一辈子被关在家里,围着锅台转,围着男人转,围着孩子转,连出门的资格都少得可怜,连抬头看天的勇气,都被磨没了。”
墨兰把信纸慢慢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里,动作轻柔,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安抚远方那个遍体鳞伤的女儿。她侧过头,看着身旁的林苏,声音轻而沉:“曦曦,你懂了吗?”
林苏抬起头,小脸上满是认真,眼底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通透。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娘亲,女儿懂,又不懂。”
“你在领州办的那些事,帮庄户妇人学手艺,开铺子,让她们能挣钱,能挺直腰杆做人,之所以能成,不是因为你的法子有多好,是因为京州有咱们侯府的根基,有侯府的名头压着,有官府肯出面管那些地痞流氓,有梁夫人在背后撑腰,有无数人在暗中撑着你。”墨兰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看透世事的苍凉,“可换一个地方,换一个没有这些根基,没有侯府势力,没有官府庇护的地方,那些法子,就成了自取灭亡。”
墨兰没有把话说完,可林苏全都懂了。
她想起京州那些地痞流氓被官府抓了一次又一次,若没有侯府的施压,官府怎会管这些“妇人小事”;她想起那些流言蜚语,若没有梁夫人出面周旋,那些污言秽语能把她和那些妇人活活淹死;她想起庄户妇人能安心学手艺,若没有侯府的名头镇着,那些村里的男人、族长,早就跳出来阻拦,把一切都砸了。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法子管用,是自己的努力有用,可如今才明白,她所有的成功,都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都不过是有人替她扛住了封建社会的狂风暴雨,替她挡了那些吃人的规矩。
而闹闹,在那千里之外的西北边关,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她没有侯府的庇护,没有官府的撑腰,没有亲人在身边撑腰。
她一个人,面对的是整个村子,整个镇子,整个边关地区,千百年流传下来的封建礼教,是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是一群被愚昧洗脑、把压迫女子当成天经地义的男人,是一群被规矩磨平了棱角、连反抗都不敢的妇人。
她一个人,像一只扑火的飞蛾,拼尽全力,想照亮那片黑暗,却被黑暗狠狠吞噬,撞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
林苏低下头,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脑海里翻涌着无数画面——被砸烂的织布机,被关在柴房里的妇人,被石头砸破脑袋的伙计,闹闹在黄沙里无助的身影,还有那些妇人眼里,刚燃起又迅熄灭的光。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独有的澄澈,却戳破了世间最残酷的真相:“娘亲,三姐姐在信里说,那些妇人明明也想学,明明也想过好日子,可她们的男人不让,她们的公婆不让,她们村里的老人不让。”
墨兰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欣慰与心疼。
“女儿想知道,为什么不让?”林苏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直视着母亲,也直视着那个被所有人刻意回避的真相。
墨兰看着她,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因为那些男人,那些公婆,那些老人,他们怕。”林苏的声音慢慢响起,稚嫩却坚定,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敲碎封建礼教的虚伪面具,“那些妇人好了,能挣钱了,能自立了,他们怎么办?”
“那些男人,一辈子没本事,没出息,守着几亩薄田,过着穷酸日子,他们在外面抬不起头,被人瞧不起,唯一能让他们觉得自己高高在上的,就是家里的女人。”
“他们是男人,所以天生比女人高一头,女人要听他们的话,要伺候他们,要任由他们打骂,要把他们当成天。这是他们这辈子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唯一能让他们找到存在感、找到优越感的东西。”
“要是那些妇人能自己织布,自己挣钱,自己养活自己,不用再看他们的脸色,不用再对他们卑躬屈膝,那他们还怎么管?还凭什么作威作福?还凭什么觉得自己比女人高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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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让妇人学织布,不是为了祖宗规矩,不是为了风水,不是为了村子的安稳,是为了他们自己。是为了守住他们那点可怜又可笑的优越感,是为了把女人永远踩在脚下,永远做他们的附属品,永远任由他们压迫。”
“就算妇人挣了钱,家里的日子会更好,他们能吃得更好,穿得更好,他们也不让。因为比起日子变好,他们更怕女人不再顺从,更怕女人比他们强,更怕那点‘男尊女卑’的鬼话,被戳破,被推翻。”
林苏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有力量,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稚嫩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墨兰的眼睛微微动了动,眼底泛起一层水光,看着眼前这个女儿,心里满是震撼。她小小年纪,竟把这世间最残酷、最自私的真相,看得如此透彻。
林噙霜也愣住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怔怔地看着林苏,眼里满是惊叹。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海棠花轻轻落地的声音,粉白的花瓣飘落在窗棂上,温柔又脆弱,像极了这世间千千万万,被封建礼教压迫的女子。
“所以,他们不让。”林苏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一丝悲凉,“不是规矩吃人,是人心吃人。是那些被愚昧洗脑的男人,为了自己那点可怜的权力,把千千万万的女子,推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墨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日光都渐渐西斜,洒下一片暖黄的光晕。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欣慰,又满是心疼:“曦曦,你长大了。比娘亲想象的,更懂事,更通透。”
林苏没有说话,小脑袋垂着,心里翻江倒海。
她想起前世在书里读过的历史,想起那些在封建社会里挣扎的女子——缠足裹脚,不能读书,不能出门,不能有自己的思想,十五六岁便嫁人,生儿育女,被丈夫打骂,被公婆磋磨,一辈子被困在一方小院里,直到老死,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她们不是不想反抗,是不敢反抗。
从出生起,她们就被灌输“三从四德”,被灌输“女子卑贱”,被灌输“反抗就是大逆不道”。她们的反抗,会被当成疯子,会被族人沉塘,会被丈夫休弃,会被整个社会唾弃。
她们的声音,被淹没在礼教的喧嚣里;她们的挣扎,被踩在男权的脚下;她们的希望,被生生掐灭在摇篮里。
她想起京城那些庄户妇人,她们之所以敢跟着自己学手艺,敢开铺子挣钱,是因为有侯府撑着,有官府护着,她们不用怕被打骂,不用怕被戳脊梁骨。可即便如此,最初也有无数妇人犹豫、退缩,怕被丈夫骂,怕被公婆打,怕被村里人瞧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