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像四个拖着沉重包袱的鬼魂。
走到岔路口时,林见月停步:“阿箐,你带周主事先回工部。我送陆主事回户部,顺路核对几处数据。”
她说得自然,但“顺路”这个词用得刻意。
阿箐会意,拉着魂不守舍的周明远走了。
剩下两人沿着宫墙漫步。
暮色四合,宫灯尚未点亮,这段路陷在明暗交界处。
“周明远被控制了。”林见月先开口,“或者被威胁了。”
“他的家人?”陆清寒问。
“妻子和一对儿女住在城西。父亲早逝,母亲多病。”林见月如数家珍,“他是孝子,也是好父亲。”
陆清寒侧目:“你调查过他?”
“在收到断尺之后。”林见月语气平淡,“查对手,也要查队友。这是生存常识。”
她们走到一处废弃的角楼下。
这里没有巡逻卫兵,只有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在晚风中摇晃。
林见月忽然停下,从怀中取出个东西,是那把断尺。
“今早收到的。”她将断尺递给陆清寒,“工部的标准尺,每把都有编号。这把是丙字十七号,恰好是三年前东织造局工程用的那把。”
陆清寒接过断尺。
裂口很新,木茬还是白色。
她翻转尺身,果然看见刻着的编号。
“他们是在示威。”她说,“告诉我们:你们查到哪里,我们一清二楚。连用什么尺都知道。”
“也是在提醒。”林见月靠在角楼墙上,仰头看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提醒我们,他们能随时让尺断,让人消失,让墙倒塌。”
陆清寒:“你怕吗?”
林见月:“怕。但我更怕装作看不见,然后有一天,我画的图纸都变成害人的陷阱。”
陆清寒:“那继续?”
林见月:“继续。但方法要变。”
陆清寒:“怎么变?”
林见月:“从明处转到暗处。从查‘为什么塌’转到查‘谁需要它塌’。”
陆清寒沉默。
她摩挲着断尺的裂口,木刺扎进指腹,细微的痛感让她清醒。
“我需要内库近十年所有采办的原始单据。”她说,“但那些单据在王振手里,我接触不到。”
“周明远或许能。”林见月直起身,“如果他愿意将功折罪。”
“他会愿意吗?”
“如果告诉他,继续沉默的结果不是丢官,而是成为替罪羊。墙塌了,第一个问斩的就是监工主事。”
林见月的声音很冷:“而如果他配合,我们能保他家人平安。”
陆清寒看向她:“我们?”
“你保他家人在户部的生计,给他妻子安排个织造局的差事,不显眼但稳定。
我保他们人身安全,工部有退役的老兵,可以暗中护卫。”
林见月说这些话时,眼睛一直看着陆清寒。
“这是交易。”陆清寒说。
“是。”林见月承认,“但也是目前唯一能让周明远开口的办法。我们需要突破口,他就是那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