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兰生每每看见为了爱情痛哭流涕的小女孩,总是会不自觉地笑。
从那次结束开始,她们会发现以后再也没有办法真心地,只是由于勇气和结果地,去这么对待另一个人。
而经年以后才通过自己口中说出的用一种恍如隔世的劝告明白,这个破烂爱情和长相一点关系都没有,毕竟她们每次要死要活爱上的人也没好看到哪里去,最常听见的声音就是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哪怕他长得像个模子哥我都不多说。
同性恋呢,大差不差吧。
她没有遇见过像陈青云一样死缠烂打的女人,这个词是贬义吧,当然是贬义,如果让她重新回到第一次,她会做得比陈青云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说难听点,就是个极端的疯子。
她会怎么做?
永远不离开对方的人生,直到成为对方的梦魇,再转头把人甩了,想继续,就跟着她上刀山下火海,要么一辈子成为两条割裂的轨迹。
陈青云是被她影响了,但也就这样,才让她最后的人生有了几分活人味,能让她最起码被看见,被惋惜,被讨论,被恶心,被举起酒杯庆祝她的死去,在欢呼声中被送往十八层地狱。
陈兰生仍然心存感激,感激每一个将她的人生戏剧推向高潮的角色和时刻,那曲她唯一学会的不入流的小提琴,她想送给程醉,也送给一并埋葬的陈青云。
“等等!”
她提着鞋子走下渡轮,正准备回酒店,迎面撞上一个男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拦住她。
陈兰生盯着他看了很久,问他:“小朋友,我们认识?”
其实面相不小了,像17、8岁,但陈兰生现在已经大了对方整整一轮。
虽然在西北呆过,但她事后补救得及时,脸上的干裂起皮和手掌的粗糙恢复得很好,只是常年打字用笔,指尖有一层薄茧,她不运动,吃饭少,站直了看也有点驼背和脖子前倾,如果用衣服挡住也无伤大雅。
陈兰生现在素面朝天,只是临下渡轮前,口红的颜色换成了带点暗调的正红,她的皱纹初显几根,耳边的少白头日夜增生,好看的手指夹着烟,尾戒镶嵌了蓝宝石,或许是被昂贵的细项链扯得太狠,才会让她有些欲言又止。
即使不影响她面容的姣好和漂亮,陈兰生还是有点悲悯,她不知道十年为什么会这样霎时一晃而过,她什么都得到了,什么都不想要,好像还没做成一些曾经理所当然期望的壮举,就纵容着时间吞噬最遥远的青春。
他说,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你以前救下的那个小孩,我当时想轻生,另一个女人在旁边,你跟她认识,后来她死了。
这些经历轻飘飘地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其实没什么意思,陈兰生尽力回想当时的场景,她忘记了那个女人的脸,忘记了自己挺身而出的激愤和后来的获奖感言,她其实有点怪罪这道伤,她的肋骨时常疼痛,尤其是在阴雨天。
“啊,有点印象,你现在还好吧?上大学了?”陈兰生颤着手指抖抖烟灰。
“对,我要去大陆念本科,在法学院。”
陈兰生没有同意跟他交换联系方式,只是跑去便利店买下两瓶啤酒,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在石阶上坐着。
“大家还在谈论你。”
“多久了?”
“九年了。”
“谈论什么?”
“性别对立,有人想扒你的身世,问你来自哪里,这是为什么?”
“吵平等?滚他丫蛋,老娘是人性主义和道德主义。”
她吹着风,看起来邋里邋遢,一下拽开啤酒瓶。
“那你来自哪儿?”
“你问这个又是为什么?”
男孩说不知道,或许只是好奇,好奇这种天之骄子究竟是怎么被培养出来的。
“只要不甘心,随时都可以。小朋友,你就让这个傻叉世界见鬼去吧,什么都是假的,什么都可以是假的,只要这样想,你就能快乐不少。”
“大学结束之后呢?我该怎么做。”
“存一笔钱,出国,旅游转工作,拿永居,让你的孩子上更好的大学。”
“然后呢?可是你回国了。”小孩子的问题总是很多。
陈兰生想了想,把瓶子扔到很远的地方,其实她很想玩打水漂,但是这样太没素质了。
男孩把他的瓶子扔进了水里,虽然一个水花都没有。
陈兰生在风里眯着眼睛笑,又感知到眼泪正在流下来。
“然后?一直这样,你的后代的后代也会这样,循环往复,没有后代就到此为止,死掉的事情,死了才知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才害怕,但也可以因为不知道而变得有意思。”
“不需要理由。”
男孩看着她的脸,从上到下,最不起眼的就是一身名牌和贵重的珠宝首饰。
他喜欢这种流浪的感觉,但是流浪需要代价,他承担不起,他想让自己可以承担得起。
“学姐,法律是什么?”
“一种代价,明码标价的交易,但也可以讨价还价对吧?世界就是这么运行的。”
“那干脆叫商业好了。”
“也不能把一种落后的平等说得这么难听啦,你就当是为了让反对可以有被存在的必要吧,虽然谁都难做到。”
陈兰生没指望他能听懂,她的眼泪开始干涸,这个圣诞节,本来过得很糟糕,她讨厌断联社会杳无音讯的日子,还是开始理解那些把社交当作必需品甚至排在第一名的无聊透顶的人。
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最想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