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柔心口忽地一紧,整个人定定站在原地,指尖竟不受控地隐隐颤。
好在下一瞬,她听见陆谌并未应承,只沉声吩咐道:“我晚间要回府,寻个稳妥的由头推了。”
折柔听出他语气中隐约的不耐,心下不由安稳了几分,暗自深吸了一口气,正要上前叩门,就听温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他迟疑着问:“上将军当真要推了?徐家小娘子还说今日有王家的漕船到京,载了不少新奇玩意,想让您陪同她一道去挑一挑。”
屋中安静片刻,陆谌再开口时已有几分迟疑,“王仲乾的船?”
温序一瞬收起笑意,声音也正经了起来,“不错。王仲乾的船。”
陆谌沉默着,好半晌都没再作声。
折柔的心悬起来。
时间仿佛被他的沉默无限拉长,折柔站在门外,感觉心脏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仿佛浑身血液都被凝结成坚冰,散出森森寒气,刺得她遍体冰凉。
她本能地攥紧了拳,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里,胃里有酸水泛上来,小腹一阵阵的坠痛,仿佛正在被他的沉默凌迟。
屋子里,温序叹了口气,劝道:“上将军,不是我说,那等骄纵的小娘子可不好惹,纯粹就是个麻烦精,倘若不能尽快解决了徐家,等回头她又到咱们这闹起来,只怕不好处置。”
“就说上回,她竟胆大到敢擅闯校场,非要您将嫂夫人远远送走,这不是笑话么?”
“若不是那娇娇女如此胡闹,您也犯不上替她挡下那一枪,生生遭了这么一回罪。可说到底也不过是缓兵之计,下回她要是直接逼您上门提亲,那该怎么办?”
“您心里比属下清楚,只要徐崇不倒,早晚都要有这一日,二者间再无腾挪余地,到那时,您是当真将嫂夫人送走,还是委屈她暂且做个妾?”
折柔迷迷蒙蒙地听清了这几句话,只觉脑中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视野里变得茫茫一片空白。
第22章陆秉言,我疼啊
——替她?挡了一枪。
——到那时,您是当真将嫂夫人送走,还是委屈她?暂且做个妾?
温序口中毫无波澜的几句话仿佛一道?道?滚雷,在折柔头顶轰隆炸响。
他在说什么呢?
陆谌是为了旁的女子受的伤。
徐家一日不倒,他就?一日还会和旁的女子有更多?的数不清的牵扯。
慢慢地?反应过来,折柔只觉心脏一阵剧痛,胸腔里?的血四散地?流。
原来无论怎样欺骗自己,她?终究都还是难以?忍受。
过去的那几日才是一场梦,醒了,就?要面对?这样难堪的事实。
陆谌若是继续和旁的女子有什么纠葛,她?能说什么?她?甚至连反对?都不够理直气壮。
只因他有家仇要报,所以?他身边的亲随都觉得不过如此,无伤大雅。
似乎不论说到何处,也都是占着大义的,倘若教旁人知晓了,大抵还要赞一句“义孝”。
那她?呢?有谁想过,她?要怎么办?
咬碎了牙咽下血,苦苦忍耐着,勉强自己要大度,宽慰自己郎君不曾变心,他只是有苦衷,等熬到仇家倾覆,他们夫妻还能好好过从前的日子。
是这样么?
可是,凭什么呢?
她?也是活生?生?的人,会妒,会怨,会难过。
凡事有一就?有二。
如今陆谌可以?不顾忌她?的感受,和徐家十六娘逢场作戏,那将来会不会再为了旁的什么,又?舍弃她?一回?
可怕的是,她?突然想到,倘若有朝一日他当真这般做了,除了拼命忍受,她?似乎再无任何办法。
她?只是个孤女,没有高?贵的身份,也没有富庶的家世,哪怕受了欺侮,也没有爹娘为她?撑腰做主。
在这偌大的上京城里?,除了陆谌,她?什么都没有。
她?舍不得他,舍不得年少相伴的情意。
可陆谌偏偏就?舍得她?。
折柔在阶下呆滞片刻,茫然地?转身往外走,似乎也不知要走去哪里?,只是有一个念头撑着,她?要离开?这里?,一刻都不想再多?待。
穿过幽长的甬道?,明亮的日光一霎落下来,茫茫刺目,蜇得人眼眶酸热。
脑中浑浑噩噩,诸多?念头杂乱缠绕成一团,折柔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的衙署、又?是怎么登上的马车,她?阖眼倚靠在车壁上,已经疲惫得再没有半分力气。
小婵被她?惨白的脸色吓到,用力握紧了她?的手,满脸惶急:“娘子,你怎么了?身子哪里?不舒服么?娘子别怕,我这就?去叫郎君过来!”
说着就?要起身下车。
折柔本能地?伸手扯住她?衣袖,摇了摇头,低低地?道?:“我没事,只是折腾得有些累了,先?回去再说。”
可瞧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小婵如何能放心,紧张地?看着折柔的脸色,不停追问:“娘子,你当真没事么?千万不要吓婢子!”
折柔点点头,咬牙掐了掐掌心,在心痛和茫然中逼自己分出一丝清明,振作起精神,好为今后的日子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