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他们?都相伴在一处,她的脸上渐渐也现了笑意,他以为自己已经将?她哄得心软了,再稍稍假以时日,一切便都可以和?从?前?一样?,却?不成想,她竟会决绝至此,用这等惨烈的法子与他翻脸。
他只觉心脏剧痛,一时间竟稳不住身形,整个人晃了一晃,哑声问道:“为什么?因为徐家女?”
不及折柔回答,陆谌咬紧了牙,“我早已与你说过?,我对她只有?敷衍,没有?半分情意!”
“难道这般,我就不会妒,不会难过?了么?”折柔透过?泪雾,朦胧地看着陆谌模糊的轮廓,“陆秉言,我不是没想过?和?你好好过?……可你呢?今晚你在何处?”
陆谌沉默下?来,半晌没有?作?声。
看见陆谌的反应,折柔淡淡笑了下?,纤细指尖轻轻抚上他左肩的锁骨,抬头直直凝望过?去,“你这里,又是为谁挡枪受的伤?”
陆谌的身形一瞬僵住,拧眉道:“你如何知晓?”
折柔抿紧了唇,不再说话。
陆谌猛地一把抓住她手?腕,逼视着她,咬牙沉怒道:“那你又是否知晓,我为何替她挡枪?只因此事从?头到尾皆是我一手?设计,我麾下?的禁军精锐,何曾有?郎将?那般废物,手?中兵刃都能脱手?飞出??
从?始至终,我都不过?是为了诓她尽快闭嘴,为了少与她纠缠!倘若当真只是一场意外,她徐家女是生是死,与我又有?何干系?我只恨不能让徐家人死个干净透顶!”
说到最后,陆谌越觉得钝痛钻心,数不清的酸痛从?周身的骨头缝里钻出?来,眼尾隐隐沁出?湿意,“妱妱,你傻不傻?只为着这样?的一桩事,你就如此作?践你自己的身子、甚至拿我们?的孩子来报复我,啊?”
“这样?的事难道还不够么?”折柔忍不住出?声反驳,“陆秉言,人心易变,我赌不起的。”
深吸了一口气,她继续道:“我也从?未想过?要用孩子报复你,我只是不想再和?你有?半分牵扯。从?今往后,你我各走?一边,你若不愿和?离,休弃亦可。”
陆谌心头狠狠拧痛,喉结滚了几滚,咬牙道:“我不答允!”
“你我所求不同?,何必互相折磨?”折柔视线划过?他锁骨下?的伤处,心头又是一阵酸胀,她低低道:“这道疤,日后既是留在你身上,更是结在我心里,你知道我的脾性?,我忍不下?去的。”
定定地看了她片刻,陆谌霍然起身,走?到桌案前?,拉开柜格,拿出?一柄匕,转身又回到榻前?。
烛光下?微微一晃,凛冽刀身上映出?点点寒芒。
折柔还未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陆谌一手?握住匕,一手?扯开衣襟,毫不犹豫地向左肩下的伤处狠狠刺去。
“陆谌你疯了!”
折柔大惊失色,本能地想去推开他,身上却?使不出?半分力气,眼睁睁地看着他朝自己刺了下去。
匕锋锐无比,一瞬没入皮肉,割开将将结疤的伤口,添出?一道更为狰狞的新伤,温热的鲜血瞬间涌流出?来,染红了大片衣襟。
陆谌咬紧了牙,额上遍布冷汗,脸色渐渐变得惨白,一字一句道:“你忍不下,我赔给你。和?离一事,想也不必再想。”
看着刺目殷红的鲜血,折柔脑中嗡嗡作?响,一阵阵地晕,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们?两个人之间竟会闹到如此地步。
似是又想到些什么,陆谌眼眶湿红,却?勾起唇角,自嘲地笑了笑,语气里隐有?戳伤,“今日是我的生辰,也是我孩儿的死忌。妱妱,你当真够狠心。”
说完,他只深深地看了折柔一眼,转身往外走?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四周空荡荡的一片,夜风寂寂,吹起柔软的床头纱帐。
折柔早已被耗得筋疲力尽,强撑着的一口气散了,不自禁地蜷缩起身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是小婵进来给她擦身换衣,折柔朦胧中也只由着她动作?,又被喂着喝下?两大碗苦药,终于在疲惫中昏沉睡去。
恍恍惚惚地,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和?陆谌还在洮州,水井,菜畦,青石板,粗简的小院。
五月仲夏,檐雨如绳,淙淙彻暮,滚落一地琼珠碎玉。
他们?两个依偎在青砖石瓦的檐廊下?,听着院中雨声淅沥,陆谌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块木头,说是要做只瓦狗给孩子玩。
他一边削着木头,一边得意地向她吹嘘,说他们?俩的孩子一定聪慧又俊俏,若是男孩就叫敏郎,若是女孩,那就叫敏娘。
她被羞得满脸通红,偏他还要坏心地不依不饶,一个劲地问她好不好?
直到最后,瓦狗削好了,她终于盈盈地笑起来,伏在他的臂弯里,用他听不见的声音,悄悄说,好啊。
——好啊。
当时只道是寻常。
第26章休书
折柔一觉昏昏沉沉地睡到天亮,醒来也不知是什么时辰,日光朦胧地透过层层纱帐,稍稍一动,便觉周身酸痛乏力?,左手也似乎被什么扯住,她愣怔一瞬,本能地睁眼看过去。
陆谌就坐在榻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颌下冒出淡淡的青茬,眼中布满红丝,一看便是整夜都未曾合眼。
茫然片刻,折柔回?过神来,下意识偏过头去,试图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陆谌却愈收紧力?道,低哑地唤了一声:“妱妱。”
折柔心中忽地一阵抽疼,不愿回?应,却也挣不过陆谌的力?气,索性闭了眼任由他去。
陆谌将她拉进怀里,低声道:“妱妱,我已做了安排,你容我……”
一开口?,嗓音沉哑得不成?样子,仿佛被粗糙的砂石磨砺了一遍。
折柔狠了狠心,截断他的话?:“我只要和?离。”
闻言,陆谌一瞬拧紧眉头,额上青筋直跳,“早已同你说过了,我不答允。”
“不和?离,难道要看着你继续和?旁人纠缠?”折柔回?头看着他,淡淡地笑了下,“你想扳倒徐崇,又岂会是一朝一夕之事?就算你能拖延一月,又能周旋一年么?他若非要你提亲求娶,到那时,你会怎样做?”
越说,她心中越不痛快,便只想用锋利的言辞刺伤他,“陆秉言,你是会让我做妾,还?是另置一处宅子,让我做外室?又或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让我得急症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