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柔虽不曾遇见过水匪劫掠,但洮州地处边城,时常会有?羌兵南下“打草谷”,想?来情形相差不多,躲是不行的,船上不比山林,一共就那些地方,如何能一直藏住不被现?要?想?自救,必得趁着乱势将起及早离开。
她一面往船舱的方向奔,一面思量着脱身之法,“此处河段离岸不远,船尾有?舢板,放下去,趁着船上混乱,夜色遮掩,划到岸上便安全了。”
谁料叶以?安竟在这时犯起迂腐脾性,摇头拒绝道:“水匪谋,谋财,不害命。我有?书卷,不能丢,沈娘子快走!”
话音未落,忽地砰一声巨响,整条船身被撞得猛然一震,折柔脚下一时不稳,就要?向前倒去,好在叶以?安及时托了一把,她这才免于重摔。
还不待她站稳身形,就听此起彼落的啪啪几声,数条栈板已然搭上船舷,十余个赤膊匪贼踩着长板冲杀上来,看见男人便抽刀砍去,很快和?漕兵们缠斗到一处。
叶以?安被眼前情形骇住,“怎,怎,怎……”
折柔反过来扯住他,往船尾的方向奔去,沉静道:“取舢板!”
叶以?安回过神来,急忙点?头。
不料二人奔到船尾,将将放下舢板,就有?水匪觉了动静,举刀朝他们两个追过来。
只能转身,奔入船舱,甩脱了身后匪贼,两人又合力拖来长桌,堵在门口,吹灭灯烛。
舱外喊杀的动静不时传来,这伙水匪显见极是凶悍,漕兵船工全然不是对手,很快便被杀得溃散,数十个水匪就在头上来回走动,木板被踩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折柔攥紧了手中钗,胸口急促地起伏,整个人不住抖。
水匪图财,平素只会劫掠往来客船,一旦招惹朝廷的漕船,必是为了抢盐抢粮,可她乘的已是卸粮返程的船,怎会惹来水匪觊觎?
正思量着,一道恶狠狠的粗豪嗓音在头顶炸响:“有?一在上京登船的独身娘子,年岁二十上下,纤瘦身材,荔枝眼,远山眉,长得不错,细皮嫩肉的,是个美人。你?等可曾见过?”
折柔愣怔一瞬,愕然睁圆眼睛,下意识地和?叶以?安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读出震惊不解,以?及说不出的惶恐。
听这描述,分明是在说她……那这些水匪,竟是冲她来的?!
怎会如此?
她全然不解,无论如何都?想?不出自己怎会和?千里之外的水匪扯上干系。
“不知还是不说?小心爷爷我三刀六个洞,统统扔下去喂王八!”
“爷爷饶命!爷爷饶命!小的当真不知……”话未说完,已听得惨叫响起,伴着砰一声闷响,似是人已倒地。
又问了几人,俱是不知,另有?一水匪开口道:“嘶我说老四,你?那线报可不可靠?拿准了就在这条船上?咱们时间?可不充裕,老子脑袋都?扎在袴带上,可就搏这一把了!”
粗豪嗓音呸了一声,骂道:“去你?娘的,你?哪回见老子出过错?!等把整条船搜个底朝天,老子就不信找不到!个小娘们儿,还能反了天去不成?”
水匪很快散开四下搜寻,不远处的舱门已经传来被重物撞击的声响。
折柔心下惊骇,知晓躲在此处不是办法,唯有?赌命一搏,急忙起身走到窗前,正欲逃出去,又抿着唇回头看了一眼。
叶以?安咬紧牙关,脊背死死抵住舱门,用气音道:“沈,沈娘子,你?快走!”
折柔低低道了声谢,也不再犹豫,提裙爬出舱室的矮窗,小心翼翼地往后走,寻到漕船下的小舢板,她咬了咬牙,毅然跳了下去。
不料小舟划出不远,忽被船上一个水匪现,那人回头招呼一声同伴,迅冲到船舷边上,一跃扎进水里,朝着她的方向追来。
贼人水性奇佳,不多时便追了上来,猛地掀翻小舟,折柔也被那人捉住手腕,挣脱不得。
冷不防呛了一口水,折柔在惊慌中强迫着自己冷静,握紧手中簪,乱刺一气,贼人骤然吃了痛,怒骂一声“贼小娘”,手上劲力稍有?一松,折柔趁机奋力推开,想?再去寻那舢板。
可她生在北方,不谙水性,挣扎着划动几下,很快被耗尽了气息,周身脱力,浮动中呛了几口水,慢慢向水下沉去。
第29章“……九娘?”
自打那日从城外回来,陆谌周身气度便冷沉得一日胜过一日,南衡跟随在近前,大气都不?敢出,直到遣出去的探子?查出了?些线索,他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立时来向?陆谌回禀消息。
“郎君,事?当日筛出的可?疑漕船共有四条,一条西入蔡河,一条东出广济,两条南下汴河,蔡河广济两个方向?已有飞鸽传信回来,说是找遍船上,都不?见娘子?踪影,沿途的几?个渡口也都问过,不?曾见过肖似娘子?的人下船。
但南下的那两条漕船却是顺风而行,日行二百里?有余,实在太快,遣出去的人暂时还未追上。”
陆谌神色平静,淡淡地点了?下头,“将东西两路的人手收拢回来,直接散去南下漕船沿路各大渡口,一有消息,即刻回报,切记,不?得轻举妄动。”
“是。”
南衡领命退下,四下里?又重归于安静,酽酽日光透过直棂窗扇,在案前落下一道明晃晃的光束,数不?清的细尘在光带中上下翻滚,愈显得屋内空荡荡的一片。
陆谌半边身子?浸在那一束恢弘的光瀑里?,半明半昧中,眉目神色愈加难辨。
这几?日里?,他总觉得恍惚,时常生出一种她从不?曾离开的错觉,直到夜间,一次次从梦中惊醒,本能地伸手向?身旁探去,再一次次地摸了?个空,触手一片冰凉,才会恍然?惊觉,她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有好几?日了?。
青纱床帐是前些日子?新换的,她在城西绣坊挑中的样式,说是入了?夏,要换个清凉些的颜色,桌案上的梅瓶中还盛着她侍弄过的插花,箱柜里?也放着她平素爱穿的褙子?和罗裙,轻轻一嗅,便能闻见淡淡的清香。
整个屋院里?到处是她生活过的气息,摆着的各色器具用物,还是初到上京时,他们一起去州桥采买挑选回来的,按着她的喜好,一点一点把这个新家添置起来。
可?如今,她竟什么?都不?要了?,毫无留恋,走得一干二净。
到底是为什么??
他自问不?是个心肠和软之人,已将仅有的真心尽数给了?她,再也容不?得旁人半分。
对?那徐家女,他至多是逢场应付,从无半分真情,内心甚至连一丝涟漪都不?曾起伏过,他只想要他妱妱,只想与她相伴长久,恩爱绵长,甚至只需多等?两日,他便能给她个交待,她何至于此?怎就值得她这般决绝?
他想不?明白,不?明白!
转念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儿?,又是一股摧心剖肝般的钝痛,仿佛身体里?有一处血肉被?人生生剜去,陆谌简直要恨得牙碎,闭目不?愿再想,亦不?敢再想。
他们少年相识,相依为命,既非盲婚哑嫁,亦非父母之命,只是当真两情相悦,方才结为夫妻,那份情意欢喜再纯粹不?过,这世间也再没有人能让他如此痛入骨髓,只有他妱妱,只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