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我亦不会再和旁的女子有何?往来,一年两年不够,我们?还有三?年,五年,十?年,总能教你看清我有几分真心,妱妱,你再信我一回,成不成?”
折柔没想到他会说这些话。
但一切早已时过境迁,于事无补。
这些时日以来,数不清的因果?兜兜转转,交织缠绕到如今,他们?之间的恩怨隔阂,早已不复当初那般简单。
折柔喉头微微一哽,垂眸沉默片刻,终是不想另生枝节,便轻轻地点了下头,没再作声。
晚间用过暮食,算算时辰,折柔进到船舱中煎煮熟水。
瞧着红泥小炉上新水已沸,折柔取了些百合,匀入盏中,取水浇注,扣上碗盏。
陆谌倚在一旁,垂眸看着她?调弄碗盏,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似乎只是这般看着,心情?就变得极好。
不多?时,碗中凝了香雾,折柔从荷包里取出早前晒干杜鹃花瓣和紫藤籽,用沸水冲泡开,再小心地将盏中香雾倾倒进去?,煎出一小盏花草熟水,有淡淡的清香逸散。
她?捧起小盏品了一口,神色自若地将另外一个小碟推到陆谌面前,“要不要尝尝?”
陆谌自然?对她?毫不设防,随手端过托盏,浅尝了一口。
入口微苦,回甘涩,算不得好滋味,但难得她?忙活半晌,陆谌勾唇笑笑,很是捧场地饮了个干净。
折柔看着他将熟水饮尽,仰起脸冲他笑笑,“味道?如何??”
舱室里烛火昏黄,倒映在她?眼底,细碎闪动着,柔柔如一泓春水。
陆谌心头一瞬潮热,忍不住伸手将人扯进怀里,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下来。
唇瓣辗转间,门外忽然?传来阵阵骚动,隐约听得见密集的脚步声纷乱杂沓。
陆谌神色蓦地一变,扬声唤南衡,“出了何?事?”
南衡极快应声,“郎君当心,莫要出来,船上疑有刺客!”
听见这话,折柔心头忽地一颤。
如无意外,应当是谢云舟安排的接应。
时辰刚好,正是时候趁乱脱身。
见舱外刀光剑影闪动,陆谌眸色微沉,正要伸手将折柔拉到身后,胸口忽然?泛起一阵窒痛。
眼前一瞬瞬地黑,大半边身子使不上力?来,他本能地想要搀扶些什么,却失手打翻了茶盏,溅落一地碎瓷。
折柔站在一旁,抿紧了唇瓣,静静看着他的神色。
四目蓦然?相?抵。
陆谌艰难地张了张唇,却已然?不出声音,只能怔怔地看着她?,漆黑的双眸中满是不可?置信,又带着隐隐的戳伤。
折柔抿了抿唇,轻声道?:“熟水里用了杜鹃花和紫藤籽,二者混用,有痹经?镇静的效用。”
“不必担心,我用量很轻,不会伤你性命根本,只是肢体?麻痹,不能言语,至多?小半个时辰,药性自解。”
陆谌唇色苍白,一双黑眸沉沉地凝望着她?,尽是难以言说的执拗和怨痛。
折柔被他那样受伤的眼神看得心中难过,喉咙里仿佛被什么堵住,微微地哽咽着,好半晌,方才轻声叮嘱:“你莫要强行催动气血、试着硬抗,否则这剂量虽轻,但毕竟是有毒之物,难免会留下症候,日后调养起来也是麻烦。”
陆谌眼尾泛起了赤红,面无表情?地将地上碎瓷收进掌中,死死攥紧。
与她?相?伴多?年,寻常药理他也略知一二,眼下若想尽快缓淡药性,要么服下解药,要么放血。
尖锐的瓷片割破掌心肌理,深深剜出几道?狰狞伤口,温热鲜血霎时汩汩涌流出来。
他已觉不出疼痛,仿佛神魂都已被烈焰炙烤灼干,化作灰烬。
折柔心神杂乱,不曾留意他掌下动作。
“我知你真心有我,可?你我所求不同……非要被执念所困,只是折磨蹉跎,不如一别?两宽。”
眼前渐渐泛起一层薄雾,她?嘴唇颤抖着,细弱指尖轻抚过他眉骨,“陆秉言,我虽不想再同你做夫妻,但你我之间的情?分终究非同寻常……你先前那般强迫于我,委实可?恶可?恨,可?如今我不想再做计较……我仍盼着你好,盼着你往后顺遂平安,长命百岁……陆秉言,你我就此别?过罢。”
温热的眼泪滴落到他眉心,仿佛岩浆一瞬灼穿皮肉,痛彻肺腑。
陆谌痛苦地闭了闭眼,额角青筋一根根绷起。
折柔狠了心,半分都不再多?留,咬牙站起身来,朝舱室的矮窗奔去?。
身后的视线有如实质,炽烈浓稠,又压抑非常,仿佛要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将她?紧紧笼罩起来,她?只想逃,快些逃。
将将除下窗栓,正要攀上窗沿,却不想身后陡然?起了异动。
折柔心头一惊,来不及回头,一手撑住窗棂,用尽了力?气向上攀。
然?而下一瞬,陆谌竟已踉跄着追了上来,一把抓住她?细弱的胳膊,猛地将她?拖了回去?,抵在舱壁上死死困住。
折柔惶然?惊骇,拼命挣动,“你放开我,放开!”
药性虽已冲散了许多?,但出声仍是艰难,陆谌牙关打颤,双目血红,一字一句地低吼:“不准走……我不准!”
他心中恨怒到极致,手上力?道?失了分寸,折柔被他攥得腕骨生疼,眼前隐隐黑,本能地伸手去?胡乱摸索,惊慌间也不知寻到的是什么,抄起来猛地朝他头上砸去?。
陆谌闷哼一声,身子微微一晃,头朝一边偏去?。
眼见他额上转瞬破出一道?口子,蜿蜒着淌下一道?血溪,折柔惶然?地松开了手,指尖剧烈地颤抖着,胸口不住地急剧起伏。
视线被鲜血糊住,陆谌抬手抹了抹头上的伤处,整个人僵凝一霎,目光又缓缓移到她?脸上,眼中尽是不可?置信的痛楚,“……妱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