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虽素有积威,但极少这般疾言厉色,今日显见是雷霆震怒,难以收场。
李桢脸色唰地一白,心头巨震,只怕是要作两淮盐运一事,当即伏跪了下去。
官家倚靠着软绸引枕,急喘了几口气,冷沉的目光却一直死死地钉在李桢身?上:“不肖子,朕且问你?,鸣岐遇刺,可是你?叫人动的手?”
他原已做好被问讯插手私盐一事的准备,却不想会听到这样一问,李桢猛地一惊,愕然抬起头来?:“爹爹,此话?怎讲?孩儿冤枉!”
官家骤然提高了音量,怒声断喝道:“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
说着,他怒极攻心,猛地抬手将榻边的药碗砸过去,正正劈中李桢的面门。
李桢不敢躲,只能生受了这一下,额角霎时被碎瓷割出一道细细血线,匆忙辩解,“此事当真与儿臣无?关,还请官家明鉴。”
官家怒极反笑,咬牙切齿地看着他,目光阴鸷得如同淬了寒冰,“除了你?,还会有谁?还会有谁?!鸣岐奉命去清剿水匪,顺着一路查到盐运,查到你?头上……你?眼看着自己?罪责难逃,便从此生出歹念,可是如此?”
说到一半,官家俯身?剧烈地咳了几声,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吐出来?,双眸一瞬充了血:“你?是觉得,朕只有你?一个儿子……昭儿年幼,难以为储……你?有恃无?恐……便生出这般熊心豹子胆,为了遮掩自己?的罪证……竟敢对鸣岐下手,朕说的,是也不是?!”
第47章皇命
立储传位,一向是父子间隐而不宣之事,就这般被戳破将会引来何等大罪,李桢怎敢轻易认下?
更何况,他虽然确实恨不能谢云舟早死才?好,可也当真不曾动过手脚。
参与?私盐舞弊的确是重罪,他也为此日夜焦心,但其间仍有转圜余地。
若是寻常钦差涉及此案,他或许还真会动手,但那是谢云舟,他心里有忌惮,如今却平白蒙受冤屈,李桢只觉胸臆难平,“官家,儿臣实是冤枉!儿臣不曾暗下毒手,更不敢心存此念!”
可官家全然不理?会他的辩解,一双苍老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目光阴冷至极:“不必说那些无用的话,朕今日便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既当真动了这份畜生心思,便休要怪朕……做一回前朝石季龙。”
犹如一道惊雷在头顶轰然炸响。
石季龙是何人??那是因次子石宣谋害幼弟,便下旨虐杀石宣全府上下数百口的暴君啊。
李桢猛地抬起头,额上的血珠顺着下颌滴落下来,洇湿了雪白的中?单领缘,鲜红刺目。
起初的惶然到此刻已经?彻底化作了悲愤,藏在袖中?的指尖不住颤抖,李桢红了眼,愤然道:“爹爹!到底我是爹爹的儿子,还是他谢云舟才?是爹爹的儿子?从小到大,每每我同?他有什么争执,爹爹都偏心护着他、叱骂我……爹爹,他是您的心头宝,我就是地上草么?爹爹又焉知这不是他谢云舟设计的一出好戏,要陷害于我呢?!”
李桢越说越恨,可他的委屈不平却只招来官家的拍案震怒,“放肆!竟还敢狡辩!当年?太?子被人?挑唆谋逆,你在其中?又有几?分清白,真当朕不知么?”
李桢惶然一震,还要再说什么,官家的额头上已然青筋暴起,狰狞怒道:“来人?,将这逆子给朕押去?宗正寺别院,无赦不得出,留待审刑院细查!”
殿外值守的禁军班直奉命入内,甲胄作响,团团围拢过来。
哀莫大于心死,李桢暗暗攥紧染血的袖口,平静地低了头,掩去?眸中?层层阴翳,被禁军簇拥着带出了福宁殿。
声响远去?,大殿中?重又变得空旷,官家急咳不止,面色涨得通红,怀忠赶忙上前抚着后背替他顺气,又斟了一盏温茶,呈敬上去?,“官家息怒,官家息怒,保重龙体?啊。”
官家咳了许久才?平复下来,颤抖着接过茶水抿了一口,哑声问道:“长公主府上可得知消息了?”
怀忠应道:“依着官家先前的吩咐,还不曾透出信儿去?。”
沉默良久,官家缓慢地点了下头,“再等几?日……寻到鸣岐下落之前,将消息暂且压下来罢,免得阿姊白白跟着忧心。”
怀忠小心应声:“是。”
吩咐完,官家复又沉默下来,好半晌,方才?缓缓转过头,凝望向窗前盆中?栽植的一株木芙蓉。
竹帘如篦,低垂半卷,将薄暮的天?光筛作无数缕金丝,盆中?的木芙蓉已经?由白转红,瓣叶显出几?分颓然,仿佛褪去?残脂的美人?,一日花期将尽,眼看着就要零落成尘。
不知过去?多久,忽听官家疲倦地叹息了一声,又似是自言自语,涩然道:“我想着让他去?积些功劳威望,谁成想……他还不曾娶妻呢……若是当真出了事,九泉之下,我有何面目去?见蓉娘……”
冷不防听见那两?个字,怀忠登时一个激灵,强自按捺住乱蹦的心跳,出声劝慰:“官家可莫要说这等丧气话,小郡王吉人?自有天?相,此番必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犹豫片刻,他又向上觑了觑官家的神色,继续劝道:“娘子……娘子她在天?有灵,想必也会保佑小郡王遇难成祥。”
官家想听的自然是吉祥话,可话虽是这样说,他们主仆心中?却都有如明镜,知晓这一回小郡王怕是凶多吉少了。
淮河正值汛期,水急湍猛,贼人?趁着夜黑炸船行刺,小郡王负伤坠江,守备卫所几?百人?捞了一天?一夜,也没?能寻到半分踪迹,风高浪急,这到底会被江流卷去?何处……大抵只能看天?命如何了。
还有护卫送回来的那本账册,他曾在旁边瞧过一眼,那上面不仅浸了水渍,更是星星点点布满血痕……
这简直就是活生生地往官家心窝里戳刀子啊。
“会么?”沉默良久,官家转头看向怀忠,眼中?隐隐泛红,声音涩哑难当,“我只怕她心中?还记恨着我,也不肯保佑我们的孩儿……”
官家老了,无论?当年?有过何等铁血手腕,到此刻也终究是难□□露出几?分脆弱。
怀忠心头微微一酸,一迭声地应道:“会的,自然会的,那可是您和娘子唯一的骨血,如何能舍得呢。”
官家似是信了他的话,垂下眼,良久,默然地点了点头。
铜壶滴漏中水声滴答,远处的天?色渐黯淡,到了掌灯时分,一列宫人?无声地鱼贯而入,手中?捧着仙鹤衔枝铜烛台,在澄泥花砖上投下一道道摇曳的暗影。
星星点点的烛光在大殿内渐次亮起,官家不知想到了些什么,忽然开口问道:“陆谌回京了没?有?”
怀忠忙抬头应了一声,“是,陆将军已于昨日抵京,往禁中递了复职的申状。”
官家点点头,“去?,召他来见我。”
怀忠连声应下,转了身悄声退出福宁殿。
陆谌在淮安盘桓日久,眼见上京的形势已不能再拖,只能一面安排人?手继续寻人?,一面先行回京善后。
原本谢云舟和他先后返程,却不想他前脚抵京,后脚就听探子回报谢云舟出了事,整桩事太?过于巧合,处处透着不对劲,越想越让他心头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