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舟在窗外静静看了一会儿,见父亲起身往这边走来,他直觉不对?,正要?抽身后退,却不防窗户猛地被人破开,“咔嚓”一声,碎木飞溅中寒光乍现,身侧一把锋锐短匕直插而出——
谢云舟眸光一紧。
他这趟回府为了避人耳目,身上没带兵刃,此刻难以格挡,只能勉强闪躲,然而不等他站稳身形,胥国公已经探身出窗,手下没有分毫凝滞,又快又狠,径直向他咽喉攻去,谢云舟急退半步,仓促避开。
眼看他若是还手拆挡下去,势必要?惊动府中护卫,届时闹出更大声响,人多眼杂,更难收场。
谢云舟只能收手卸力,任由父亲寻到空隙,一把钳住自?己的?手腕狠狠反剪到身后。
腕上陡然一阵剧痛,他倒抽一口冷气,不及胥国公开口喝问,咬牙低低急唤了一声,“爹爹,是我。别声张。”
胥国公闻声猛地一怔。
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抬眼看过?去,映着廊下昏黄飘摇的?灯火,胥国公看清了来人的?样貌,虎目骤然一缩。
“鸣岐……”他本能地松开了禁锢,人却仍是恍在梦中,不大敢信,勉强克制着,颤声惊道,“鸣岐?!你回来了?”
手上的?劲力卸去,谢云舟眉心?紧蹙,下意?识想?要?转身离开。
长公主听?见声响倏然抬头,还不及起身,就见谢云舟正活生生地站在直棂窗外,侧脸微微绷紧,身形挺拔清俊,和从前别无二致。
心?口猛烈地震颤一瞬,她几乎是脱口唤出了声,“鸣岐!”
谢云舟猛地一顿。
长公主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胸口急促地起伏了几下,竭力将?声音放得平稳:“鸣岐……你转过?来,到阿娘这儿来,让阿娘看看。”
谢云舟身形微僵了僵,垂在身侧的?手一瞬紧握成拳。
他设计假死脱身一事,他爹爹和阿娘不知还好?,可一旦知晓了,日后一个不慎,难免要?牵涉上欺君的?罪名。哪怕官家不会当?真对?他阿娘怎样,可迁怒之下,难保不会吃些苦头。
他本不该回来,更不该在此刻相见,原想?过?来看一眼放心?了就走,可不成想?他爹警醒至此,眼下已是避无可避,既如此,索性把话彻底说开,也算给他们一个交代。
咬了咬牙,心?一横,谢云舟跟着父亲进?了屋。
不待他走到榻前站定?,长公主已经急急攥起他的?手腕,指尖微颤着,将?他从头到脚一寸寸看过?去,直到确认他全须全尾、浑身上下毫无损,紧绷着的?肩背才微微松懈下来,却仍是攥着他不撒手,喉间微微哽咽出了声。
谢云舟心?里也极不是滋味,喉结微滚了滚,老老实实地静立在原地,任由她反复打量检视。
屋内烛光明亮,他目光不觉间落到自?家爹娘身上,只扫了一眼,心?口却猛地缩紧。
不过?短短数月未见,胥国公两鬓竟泛起斑白,眉宇间尽是疲色,长公主原本是珠圆玉润的?富态样貌,如今也已憔悴清减了一圈,
“爹爹,阿娘……”谢云舟喉头一哽,心?中愧疚难当?,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重重叩认错,低声道:“对?不住,都是孩儿不孝。”
这一声“阿娘”入耳,长公主霎时红了眼眶,一时间语无伦次,正要?拉他快些起来,廊下忽然传来一道冷冽阴沉的?声音。
“你还知道自?己不孝?”
话音未落,那道雷霆沉怒的?目光已从身后直刺了过?来,冷寒得像浸了冰水。
谢云舟猛地一僵,脊背骤然绷紧。
第53章夜奔
夜色深沉如墨,冷风卷着细雪灌入室内,官家?裹了件玄色狐裘,怀忠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迈过?朱漆门槛。
谁也不曾料到,这个时辰,官家?竟会突然驾临于?此,长公主?和胥国公皆是一惊,甚至不及回神行礼。
官家?缓缓在圈椅中坐下,稍抬了抬手,示意他二人暂且退下,“朕有话,要单独同这孽障讲。”
长公主?望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神色间犹豫不忍,胥国公见状,默声拍了拍她的手,扶着她起身离开。
屋内复又归于?沉寂,安静得落针可闻,烛火忽地一颤,噼啪爆出一个灯花。
谢云舟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官家?凝望着身前几步开外的青年?,唇边浮起一丝冷笑:“你一早便知?晓了,嗯?”
谢云舟目光低垂,盯着地上花砖的纹路,眼皮动也未动,“是。”
“那为何不与朕相认?”
“因为……不愿。”
官家?一瞬被气?得笑了,眼眸危险地眯起:“好得很……若非冯綦查知?旧事,朕还不知?,在你眼中,朕的血脉竟这般见不得人、让你觉得如此不堪,以至于?不惜假死遁逃,也要斩断这父子天?伦。”
谢云舟咬了咬牙,下颌绷出一道冷冽的线条。
官家?的目光沉沉逼视下来,嗓音也变得冷寒,“你可知?,欺君该当何罪?助你脱身之人,又该当何罪?”
谢云舟脊背挺得笔直,“臣自知?有罪,无论官家?如何处置,绝无二话。但假死是我,欺君是我,亲随护卫亦是受我所迫,从头至尾,皆是我一人所为,至于?……”
他忽而停顿一霎,喉结上下滚了滚,将已到嘴边的“爹爹和阿娘”生?生?咽下去,唤了称呼,“至于?胥国公和长公主?,他们全然不知?情,更不曾为我隐瞒过?半分,还望官家?,莫要迁怒旁人。”
“绝无二话……”官家?怒极反笑,一字一顿地咬着这几个字,“好一个绝无二话……不愧是朕的好儿?子,倒是有种。”
谢云舟低着头,一言不。
“朕待你不好么?”冷眼看着他那副抗拒的模样,官家?缓缓攥紧了桌案,指节用力?得泛白,“你扪心自问,这二十余年?来,朕是怎么待你的?”
“舅舅待我,恩重?如山。”
谢云舟依旧低垂着眼,只喉结微滚了滚,慢慢出声:“从小?是舅舅教我读书写字,教我骑射策论,小?时候去校场习武,用的第一柄木剑,第一张角弓,都是舅舅亲手做的,那年?我了疹,哪怕舅舅政务繁忙,也破例将我养在福宁殿里?,教太医日夜看顾。我这小?半生?过?得顺风顺水,随心恣意,全仗舅舅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