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谌却一把扣住她的细腕,强迫她收拢五指,攥紧刀柄。
“不是恨我么?”他抬眼,直直地逼视着她,厉声喝道:“动手!”
仿佛一道惊雷当头炸响,折柔只觉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寒意攀着脊背爬上来。
大抵是被逼迫到了尽头,神?智骤然空白一霎,积压的委屈与愤恨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拔出鬓间?簪,狠狠朝他刺了过去!
陆谌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分毫未躲。
锋锐的簪尾一霎穿透衣衫,没入近在咫尺的胸膛。
温热的鲜血立时涌流出来,顺着簪身的纹路淌落,一滴一滴地坠落到地上,染红一片皎白落雪。
折柔呼吸急促,指尖不住地颤,仿佛被寒意浸透,全然不停使唤。
寒风卷着碎雪呼啸而过,檐角的铁马被吹动,摇晃出一阵当啷急响。
此?间?却静得落针可闻,只听得见彼此?交缠起伏的呼吸声。
陆谌缓缓垂眸,视线落在刺入胸前的那支簪上。
那是前些日子在洮州时,他特意寻匠人?打给她的簪子,簪头上雕篆的纹样极是少见,并?非寻常花草鸟兽,而是一株穿心?莲。
是她受磨不过,总算答允给他诊脉开方时,用过的一味草药,清热,凉血,温肺经。
穿心?莲,别名一见喜。
彼时他乍一听闻,只觉这个名字甚是贴切。
她之于他,虽然早已是万箭穿心?的痛,可仍教他忍不住一见则喜。
或许今时今日,此?言应当颠倒过来讲才对——
明明是让他一见则喜的心?头月,偏偏却成了穿心?透骨的伤人?箭。
陆谌偏过头,痛苦地闭了闭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骇人?的赤红。
长指如铁,一把扣住她想要退缩的细腕,他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沉声逼问:“为何不用刀?簪子哪里够?”
折柔指尖不受控地痉挛起来,胸口急促起伏着,本能地想要把手抽回?来,却不想被他更用力?地扣住,狠狠攥紧。
那双黑眸定定地直视向她,“不会杀人?是么,我教你。”
心?脏猛然骤缩一瞬,折柔惊慌地抬起头,眼中一片迷蒙水雾,“你做什么?放开!”
陆谌目色沉沉地看着她,一言不。
簪终归不如匕锋利,她只刺入了皮肉三分,便?被他胸膛劲瘦的肌理缠裹住,再难往里深进,却不想此?刻陆谌了狠,死死钳住她的手腕,用不容抗拒的力?道,带着她一分一分、缓缓地往里刺。
他偏不求个痛快,非要受这般凌迟似的折磨。
折柔手腕剧颤,却分毫挣脱不得,只能无比清晰地感觉着那截尖锐戳入他的肌肤,一层层刺穿血肉,撕裂脉管,刮过肋骨,停顿一霎,继续往里,硬生生贯穿最后那层薄韧的软骨。
她甚至能听见簪尖刮擦过骨膜,出细微的咯吱声。
折柔惶然挣动起来,“你疯了!你放开我!”
陆谌的呼吸突然断了一拍,喉结剧烈地滚动几下,强自咽下一声闷哼。
却没有半分停下的意思?,长指犹如铁铸,近乎疯魔地拽着她的手往自己心?口送,一双眼平静得可怕,漆黑幽深,看不出分毫情绪,语气也淡得让人?心?颤。
“手抖什么?刺得不够深,又?如何要人?性命?”
银簪转眼又?没入半寸,不知刺破了何处血脉,鲜血顿时涌流得更急,两人?的手都?被染得猩红,温热的血珠洇透了外袍,顺着簪身汩汩滚落,连成一道细密血线。
疼得快要支撑不住,指节不受控地打起颤,他死死地咬住牙关,呼吸越来越沉,唇色惨白,额角青筋狰凸暴起,冷汗不住地从鬓边淌下来,顺着紧绷的下颌线颗颗滴落。
折柔浑身都?起抖来。
她是医者,实是再清楚不过,那银簪此?刻已然刺破了胸腔中膈,再深半寸,要么贯穿肺叶,要么伤及心?肺大脉,就算华佗再世?,也断然无力?回?天。
他是当真?存了死志。
要逼着她杀了他。
为什么?
为什么非要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们从前……从前是那样情深缱绻的少年夫妻啊……
心?脏仿佛被人?一把攥紧,胃里骤然涌起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酸涩冲上喉头,逼得她几乎要俯身干呕。
折柔再也承受不住,一瞬间?拼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挣开了手,热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喉间?溢出痛苦的呜咽,“陆秉言,你就是个疯子!疯子!”
剧烈的动作一瞬牵动伤口,陆谌疼得几要蜷缩起来,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跌跪到雪地上,挣扎间?呼出一口血气。
呼吸仿佛被冷风冻住,折柔抬手捂上心?口,指尖深深掐进衣料。
方才还滚烫的恨意此?刻化?作一颗颗灼泪,断线般砸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一个小小的窟窿。
陆谌意识有些涣散开来,颤抖着伸出手去留她,拧着眉,哑声喃喃,“妱妱……”
折柔猛地向后退开半步,避开了他染血的手,转过身,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她却全然不记得要去擦,只踉跄着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