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谌手上不自觉地用了些力,折柔只觉下颌被他掐得?有?些疼,意识彻底清明过来。
看清了他又是这般模样,她心头顿时涌起一股恼意,使力去掰他的手,怒声斥道:“总归不是你,放开!”
心脏陡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陆谌眯起眼睛,唇角扯起一抹冷笑:“还惦记着他谢鸣岐,嗯?”
折柔正怨恼着他的粗鲁蛮横,闻言也蹙了眉,抿唇不耐,“是又怎样?”
当真是又狠又倔。
陆谌只觉胸口像是压了块寒冰,呼吸间一阵一阵冷刺得?肺腑生疼。
那双黑眸冷冷地看向?她,“妱妱,你只能是我的妻,旁的哪个胆敢再伸指碰你一下,管他是什么皇亲贵胄,”停顿一霎,他语气越平静,一字一句地道:“我也照杀不误。”
折柔心头霎时一紧。
他既说得?出,那多半便也做得?到,若是当真起疯来,还不知旁人要如何受她连累。
好半晌,她不觉间微红了眼眶,轻轻地颤声道:“……那你不如先杀了我。”
陆谌闻言猛地撑起身子?,长指如铁,一把扣住她单薄小巧的肩头,俯身死死地逼视着她,“你说什么?!”
折柔抿紧了唇瓣,倔强地同他对视。
陆谌被她眼中的怨怒狠狠刺痛,想?要说些什么,薄唇动了动,喉头却痉挛得?不出丝毫声音。
他不想?如此。
他想?要同她恩爱绵长,想?看她弯着眉眼冲他笑,望着他的时候,一双秀眸中如漾春水,盈盈脉脉,想?听她再柔声唤他“阿郎”。
他们可以和好如初,等到春日来了,他带她去祓禊踏青,入夏至秋,同她到金明池游湖摘荷花,去樊楼吃蟹喝花雕,到瓦子?里看灯节百戏,朔冬天寒,在廊下支个红泥小火炉,他给?她温酒烤芋头,两个人依偎在一处,看着院中落雪簌簌。
或许来日再生养一个孩儿,定要生得?像她,招人怜爱。
那才是他的妱妱,是他们本该有?的模样。
清瘦的指节不自觉地用力,收紧,在她白?皙圆润的肩头上留下淡红色的印痕。
简直恨不能就这样将她揉进骨血里,让她的眼里心里,从此都?只能装着他一个,那些不该留的记忆,那些多余的人,都?该被剜得?干干净净。
折柔的眼眶微微泛了红,索性?偏过头,不再去看他。
好半晌,陆谌缓缓地松开了她,翻身下榻,随意扯了件衣裳披上,再没有?片刻停留,转过屏风,径直出了门。
“砰”地一声,直棂木门被人重重关合。
屋子?里再度沉寂下来,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清浅的呼吸声。
折柔依旧躺在榻上,一动未动,只盯着床帐上缠枝连理的珠线绣纹,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眼眶都?酸涩得?快要流下泪来。
她想?好聚好散,想?去过能让自己安心的日子?,他却偏偏要蛮横强硬地将她拽回到身边,不管不顾地死死锁住。
一旦起疯来,更是不拿人命当回事,随意糟践他自己也就算了,可竟连周霄这等外人都要因着她而饱受牵累。
她心中的怨恼早已积了一层又一层,如同被江堤拦住的潮水,日复一日地壅塞在胸腔里,无处宣泄的情绪越涨越高,几乎要漫过咽喉,堵得?她连呼吸都?困难。
心绪烦乱至极,折柔索性?闭上眼,扯了扯被子?,将自己紧紧裹成一团,等到睡醒再去想?,来日到底要如何,方能同他彻底断了干系。
总归……总归不能一直这般下去。
陆谌在公廨衙门里一连住了两日,只是吩咐南衡看住她,自己倒是没再回过别院。等到第三日,官家派了人过来传话,令他入禁中觐见。
陆谌心中大约有?数,官家传召,应当是和徐崇一案有?关。
此案朝议数回,总算在昨日尘埃落定,官家朱笔御批,革其官职,抄没家财,贬为雷州别驾,即刻离京,押解赴任。
想?是念及当年旧事,有?意示恩安抚,这才特意传召。
却不曾想?,踏入福宁殿时,竟见谢云舟也在。
时隔月余再见,两个身量相当的挺拔青年,身上分明是锦袍玉带,脸上却都?带着掩不住的憔悴倦色,一个眉间含怒,一个眼底沉霜,隔着几步的距离,四目相接。
日光从窗棂漫进来,两人投在地上的影子?都?绷得?笔直,如刀似剑。
对视不过短短一息,时间却仿佛过得?很慢,殿中隐有?剑拔弩张之势,侍立在侧的宫人们都?不自觉地低下头,屏住了呼吸。
须臾,陆谌移开了目光,神色淡然地与谢云舟擦肩而过,上前向?官家行了一礼。
官家将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却只作未见,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指,示意他落座,“传召你过来,倒也没甚要事,徐崇这桩案子?办下来,你实是多有?辛苦。说罢,今日想?要什么赏赐,我都?准了。”
陆谌沉默片刻,起身叉手行了一礼,沉声应道:“回禀官家,臣蒙圣恩擢用,掌职军务至今已满三载,岁课考绩俱为上等,依着朝中典制,如今已可为家中妻室请封诰命,臣斗胆,唯此一求,还望官家允准。”
谢云舟闻言猛地抬起头来。
官家不由地微顿了一霎,撩起眼皮,意味深长地朝他扫过去一眼。
谢云舟正欲上前开口,却撞上官家瞥过来那一眼,似警告,又似审视,生生将他钉在原地。
见自家儿子?还算老?实,官家淡淡地收回视线,转而看向?陆谌,若有?所思般“唔”了一声,“我记着,你家中元配,不是早被一纸休书遣返娘家了么?怎么,如今是又续了弦?”
陆谌俯身答道:“彼时是臣母一时气怒,但那封休书不曾得?臣肯,亦未过公门画押,臣与妻宁氏,至今仍是三媒六聘、拜过宗庙的正头夫妻。”
殿内一时静默下来。
官家的指尖缓缓摩挲着扶手,半晌,颔道:“既如此……也成,你先给?礼部递个条陈,倘若一切属实,依循着典制来便是。”
陆谌向?上谢过圣恩,便也不再多留,更是不曾再多看谢云舟一眼,径直行礼告退。
果不其然,从大殿里退出来不久,将将迈过一道宫门,转入夹道,谢云舟便从后追了上来,一把扣住他的肩膀,怒喝一声:“陆秉言,你给?我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