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声凄厉的狂笑戛然而止,月光下,寒芒乍起,一弧温热的血箭猛地喷溅而出,又点点洒落到皑皑的积雪中。
陆谌死死盯着?地上那张扭曲的脸,握刀的手?不受控地抖,指节攥得青泛白,咯咯作?响,几要捏碎。
四野茫茫,寒风萧萧。
驿站内死寂一片,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回荡,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疼,像是钝刀在缓慢地剜着?血肉。
这?些年来,他曾无数次在脑中描摹手?刃仇敌的情形,可当这?段血仇如此轻易地了结后,他竟觉不出分毫快意,胸腔里除了空荡荡的茫然,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在不断上涌。
值么?
他伤了她的心,害了他们的孩儿,让她受过那样一遭苦楚,所换来的一切,值得么?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陆谌慢慢地抬手?抵住胸口,五指攥紧了衣料,骨节用力得几要掐入皮肉,可即便如此,仍旧缓解不了胸腔里的剧痛,疼到茫然处,他忽然想起从前的一桩小事。
那年洮州大捷,他立下一桩不小的战功,枢密院派了巡使前来勘验,他需得面见上峰,当面问对。
她得知此事,偷偷典当了仅有?的两根钗,换回几贯银钱,给他裁了一身簇新的官袍,又配上全套崭新的铜銙躞蹀带、乌皮六合靴。
出门之前,她满心欢喜地帮他系上革带,回身取来香囊和佩刀,一件一件挂好?,又踮起脚尖,为他戴上幞头,细滑温热的指尖一点一点触过额头,仔仔细细地理?顺巾带。
他低垂着?眼,默默看着?她在屋里转来转去?,忙活得热火朝天,脸颊微微泛起了红晕,几缕碎被细汗黏在鬓边。
一切收拾妥当,她总算颇感欣慰,左右看了几圈,半晌,忍不住抬手?抚了抚他肩头的旧伤,轻声喃喃,“早一日搏出条路来,早一日不用再吃这?苦头……看得人心疼。”
她不知那巡使是徐崇的人,这?份军功早已注定要被旁人侵占。
她只知晓此事于他极是紧要,她便竭尽所能?,想让他体体面面地站在人前。
傻妱妱。
从前的诸多琐碎小事慢慢浮上心头,如同钝刀割肉放血,更仿佛在一声声叩问,陆秉言,你后不后悔?后不后悔伤了她的心,害死你们的孩儿。
如何不后悔。
他后悔了。
可是,谁能?来把那个?妱妱还给他。
陆谌眼眶一热,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心口仿佛被千斤重锤狠狠击中,疼得他呼吸一滞,双腿顿时失了力气,整个?人直挺挺地摔跌在冰冷的积雪当中。
第72章风寒
次日一早,折柔醒来便不见陆谌踪影,她一心惦记着去打探商队的门路,本?就无心理会他的动向?,只?说要问胡商采买些陇右出产的稀罕药材,便由南衡跟随着,去了一趟新郑门外的汴河码头。
因着漕运的便利,汴河码头附近货栈林立,胡商聚集,昨日她已?向?叶以安探问清楚,得知西羌的使团虽还未抵京,但已?有数支商队先行到此,大多都在这一带贸易。
接连逛了几家?货栈,未免南衡起疑,折柔不止向?西羌人?问了价,连带着也仔细挑了挑吐蕃和?党项人?贩来的药材。
最后?她才回到西羌人?那?处,少买了些红花和?枸杞,借称先回去看看药效,倘若合用再?来多多采买,顺道便向?领队问清了商队离京的时?间,听闻他们最早也要到四月才返程,折柔心下不由一松。
如此一来,她的时?间尚算充裕,倒是可?以慢慢打算。
毕竟还有南衡跟随在身侧,她没有多留,将药材仔细包好?便回了药铺,刚巧遇见陆琬过来寻她,还特意带了樊楼近日新出的羊羔酒,另外又配上一份盘兔,一碟羊皮花丝和?一盒酥蜜食,佐餐下酒倒是滋味极好?。
也不知是吃多了酒,还是白日里在码头受了寒风,等到送走陆琬,回到别院,折柔只?觉头脑昏沉胀痛,草草洗漱后?便歇息睡下。
直到深夜时?分,陆谌方才顶着满身的风雪寒气,从百余里外的中?牟驿折返回了上京。
南衡上前,向?他禀过折柔今日的行程,白日去了汴河码头、晚间同陆琬一道用了暮食。
陆谌问起其中?一桩,“问胡商买药?”
“是,买的不多,几包红花和?枸杞,都是西羌特产的药材。”
陆谌略一停顿,暂未多思,只?点点头,拢了下大氅,脚下不停,大步朝院里走去。
庭院里静悄悄的,白日的积雪未化,四处都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小狸蜷缩在阶下的暖窝里,见有人?回来,抬起头轻轻呜咽了两声。
折柔歇下已?有些时?候了,屋中?只?遥遥点了一支细烛,火光微弱,透过重重桃花棉纸,隐约泄出一抹摇曳的暖黄光晕。
陆谌的脚步渐渐缓了下来,踏过覆雪的石板,走到廊庑下,定了一定。
须臾,他抬手推开屋门,迎面一阵融融暖意挟着若有似无的杏花香,轻柔地拂过脸庞。
在门口脱去大氅,陆谌放轻脚步,绕过屏风,目光落到不远处的床榻上。
她埋头在软枕里,睡得正是迷糊,仿佛倦鸟归林,身上锦被裹得严严实实,随着呼吸而微微起伏。整个人?只?露出头脸来,乌浓的长散落铺满了枕头。
陆谌也不知为何,站在原地,定定地凝视了许久。
从中?牟驿折返上京,他这一路归心如焚,总觉得何处教?人?隐隐牵挂不安,迫不及待地想要立刻见到她。
直到此刻,那?些焦灼郁结的情绪不觉间烟消云散,心中?忽然便安定松散了下来。
正想退出去外间盥洗,身后?榻的人?却含混着唤了他一声。
“陆秉言……”
陆谌脚步骤然一顿,转身应道:“嗯?”
折柔其实睡得并不沉,起先她以为自己是喝醉了酒,迷迷糊糊地睡到半路才觉是染了风寒,身上一阵阵地热。
此刻人?虽醒了,她脑中?却烧得昏沉恍惚,意识朦朦胧胧,一时?分不清身处何时?何地,只?隐约听见屋外有小狗呜咽,便以为是在多年前的洮州,不是小狸,而是阿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