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柔眼眶一瞬湿热,想要唤他,却?不出声。
谢云舟一眼便瞧见了她,此刻一箭得手,纵身急追过来?,“九娘!别怕!”
剩下的那个羌卫见势不妙,应对奇快,反手从腰间抽出匕猛掷过去,趁着谢云舟侧身闪避的空隙,一把将折柔抗上肩头,?足狂奔,拐过院门,身形一闪而逝。
谢云舟疾追不舍,却不想这羌獠身手竟十分了得,肩上虽还?扛着一个人,脚下却几乎没有分毫停歇,一跃便翻过矮墙,径直跳上早已停在河面的一条乌蓬小船,抽刀劈断揽绳,猛地一撑长杆,小船如离弦之箭般顺流而下,转眼就要遁走不见。
好在陆谌已事先派船封锁后门河道,只不过这排临水小院连绵数里?,难以确知羌獠会从哪个院门送人离开?,预先埋伏的船只离得稍远了些。
陈隋带着几个禁卫守在船上,听见动静急急摇棹而来?,谢云舟一跃上船,带人朝着那条乌蓬小舟急追过去。
月色下两条小船一前一后,眼见一时半刻追赶不及,谢云舟心急如焚,一把抄起长弓,借着月色,三箭齐?。
夜色茫茫,那羌人只见一道寒光破空而来?,匆忙提刀格挡开?,却不想还?有两箭紧随而至,咻咻破空,正中?心口,透骨而出。
羌人痛吼一声,猛地拔出一支染血的箭簇,眼中?凶光未散,犹似不甘地向后仰倒下去。
“砰”地一声闷响,尸身砸得船身剧烈摇晃几下,溅起一片水花。
身后的桎梏终于消失,折柔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被抽干,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船篷滑坐下来?,急促地喘息着,冷汗浸透衣衫,湿漉漉地黏在后背上。
谢云舟灼灼关切的目光朝她望过来?。
隔着水面上粼粼的波光,四目相对的刹那,折柔顿觉鼻间酸热,唇瓣不自觉地轻颤了颤,“鸣岐……”
谢云舟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手脚?软,不得不借长弓稳住身形,清越含笑的唤声穿透河风:“九娘!”
船上众人俱都松了一口气?,相视而笑。
歇缓了片刻,见谢云舟的小船就要追赶上来?,折柔勉强定?了定?心神,一手撑住船篷,正要起身迎上去,却不想足腕突然一紧——
那本该气?绝的羌人竟如诈尸般暴起,铁铸般的大手一把扣住她的脚踝,死?死?攥紧,带着千钧之力将她拖下船舷!
这一遭变故实在太过突然,折柔完全来?不及反应挣扎,甚至连惊叫都不及?出,便被那羌人死?命地钳住,整个人重重坠入冰冷的汴河,瞬间便被河水吞没。
“扑通”一声巨响,无数水花飞溅。
“……九娘!”
险情突生在电光火石间,谢云舟脸色骤变,想也未想纵身就要跳船入河,却被陈隋从后死?死?抱住,“小王爷不可!让会水的禁卫下去救人!”
如今时值三月,春冰乍泮,河水冷寒彻骨,犹见残冰,更不必说此处恰在虹桥下段,水势最为峻急,水下更是暗桩密布,寻常人一旦落水,只怕命在旦夕[1]。
陈隋双臂如铁箍般收紧,冷汗涔涔浸透后背,倘若谢云舟有个闪失,他万死?难辞其咎!
“滚开?!”谢云舟暴喝一声,猛地挣脱桎梏,一跃扎入河面,朝着她落水的方向拼命游去。
陆谌乍一听见后院有打斗声响起,当即扣住李保吉扔给?禁军,一路拔足狂追至此,却正正撞见她被挟落水,甚至只来?得及看?见她一片翻飞的衣角,没入冷沉的河水中?。
目眦尽裂,神魂俱散。
“妱妱——!”
第78章死志
谢云舟不知在水里?寻了多久,却连她的半片衣角都没能碰到,冻得唇色青白,死活不肯上船,直到最后被禁军强拖上了岸,却伏在地上急咳不止,指缝间布满点?点?暗红。
陈隋见?状大惊失色,赶忙将人搀扶起来,急声劝道:“小?王爷!那位娘子……大抵,大抵是?救不上来了,您这情形不可再拖,得尽快回去?看医官!”
谢云舟浑身?湿透,脸色苍白不见?丝毫血色,指节死死攥住他的衣袖,嘶声低吼:“去?找!再去?……再去?叫人来!非找到不可!”
陈隋没办法,实在担不起这个干系,一咬牙,抬掌劈在他颈后,干脆利落地将人砸晕了过去?。
陆谌赶到不久,谢云舟已?被陈隋强行带走。
此段汴河水急,是?以官府每隔一里?便设有救急铺兵,南衡已?去?传了信,很快便有郎将领着铺兵疾驰赶到,数十名精通水性的禁卫与铺兵轮番扎入冰冷的河水中,反复搜寻。
两岸火把如龙,不断有新调的援兵赶过来,人马纷乱杂沓,河面上船只往来不休,呼喝声和哗啦水声嘈乱地交错成一片。
陆谌沉默地伫立在岸边,等着消息。
夜色如墨汁般渐次洇开,天际浮起一线泛着青灰的浅白微光。
已?是?整整一夜过去?了。
郎将前来复命。
“上将军,末将已?经搜遍此段河道,不曾……不曾现夫人踪迹。”
陆谌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上将军或许有所不知……自今春开河以来,汴水中或因覆船,或因投河,各里?铺兵有记载的,总计坠河四十余人,活者不过……”
说着,郎将顿了顿,抬起头,小?心地觑了他一眼,声音愈地低下去?,“不过五人……”
话音落下,空气一霎陷入死寂。
陆谌静默良久,一直到那郎将额上都沁出一层冷汗,快要站立不住,他才张了张口,轻轻地吐出一句话来:“不是?还有五个?”
郎将犹豫半晌,把心一横,硬着头皮直言劝道:“上将军,虽活下来五人,可存者俱是?水性上佳的壮年?船工,这等料峭的气候,便是?壮汉都难熬,体弱单薄的寻常女子如何禁得住?更不必说……还不会凫水……”
陆谌的脸色陡然变得森冷阴寒。
郎将顿时心惊肉跳,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再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