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来京之?前,她用软布仔仔细细地裹了一层又一层,小?心地带到上京,还给做了小?衣裳。
原本只是?两个粗糙简陋的小?泥人。
后来又添了一个描金绘彩的胖娃娃。
尽管熬过了先前的那阵急火,他双眼的情形已?大有好转,视物却仍有些费力?,看什么都像蒙着层薄雾。
陆谌微微眯起眼,沉默地凝视着那个圆滚滚、白乎乎,憨态可掬的胖娃娃,心口处慢慢泛起一阵迟缓而剧烈的疼痛,又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连骨缝里?都渗出丝丝酸冷。
一切的一切,皆是?因他而起。
错皆在他。
他越是?想留下她,便越是?不得其?法,将她越推越远。
甚至于……害她至此。
他知错了。
他当真知错了。
可是?……她却不在了。
内里?早已?寸寸撕裂崩断,数不清的鲜血在躯壳里?无声奔涌,他却如同一头被人死死扼住咽喉的困兽,连半声痛呼都不出来。
陆谌疼得弓起腰背,脊骨佝偻下去?,就这般伏跪在地,整整一夜一日过去?,无声无息,分毫未动。
南衡屏息凝神?地守在门?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错过屋内一丝一毫的动静,掌心不住地沁出冷汗。
一直提心吊胆地挨到次日日头落下,夜色浮起,四下里?都掌了灯,那扇紧闭的房门?才终于“吱呀”一声,似是?有人起身?走出来。
南衡一听见?声响,当即转身?迎上前去?,却又在看清陆谌模样的瞬间生生顿住,整个人如遭雷击,愕然地睁大了眼。
不过一夜之?间,青年?原本乌黑的间竟已?泛起斑驳灰白,两鬓尤为明显,迎着廊下明亮的灯火,仿佛染上了一层白霜。
南衡震惊失语,久久不能回神?。
当年?在洮州的战场上,是?陆谌将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背回了大营,让他捡回一条命。
这些年?来,他们名为主仆,可实则早就是?过命的兄弟,他见?过郎君无数模样,可任他如何也想不到,郎君今年?将将才二十有四、本该意气风的年?岁,竟会……一夜白头。
“郎君……”南衡眼圈一瞬泛红,半晌,方才张了张口,轻唤了他一声。
陆谌并不知晓自己形貌有变,在廊下静立片刻,哑声唤他:“诸多部将之?中,你是?我最为心腹之?人。我有两桩要紧事,需得交由?你去?办。”
南衡愣怔一瞬,随即挺直腰背,强自压住喉间哽咽,沉声应道:“郎君尽管吩咐,属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陆谌循着廊下的光亮,垂眸看了他一眼,淡声交代?:“前些时日,我与妱妱在上京的资财和铺面已?经盘点?清楚,马行街的那间药铺留下,过到小?婵名下,余者尽数变卖,所有钱财一分为二。”
“其?中半数交由?我母亲,剩余半数,你收下,算作我与你的酬劳。”
南衡怔了一瞬,愕然抬头:“郎君?”
陆谌却恍若未闻,语气平静和缓:“其?一,待来日将她的衣冠下葬后,你要代?我,为她守坟三载。”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缠裹着夜风里?的凉意,如同一缕缥忽不定的寒雾,偏又一字一字重若千钧。
南衡浑身?一颤,顿时察觉有哪里?不大对劲,一股寒意自脚底窜上脊背:“郎君这是?——”
陆谌眸色却愈沉静,眼中不见?一丝波澜,只继续吩咐道:“其?二,从今往后,每月初一十五,要为她抄经祈福,不可敷衍懈怠。每年?她阿娘和爹爹的生辰死忌,需得去?坟前祭扫、相国寺的供奉亦不可断绝。”
南衡越听,心里?便是?越慌恐无措,即便自己再迟钝,此刻也意识到他这是?在交代?身?后事。
南衡心头一紧,满腔的悲愤酸涩再也压抑不住,眼中热泪滚落下来,喉头哽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若说从前娘子数度离开,郎君心中尚有个念想,要将人寻回来团聚、往后好生过日子,可如今,娘子这一走,那和直接带走了郎君的一条命又有何分别?
分明是?……死志已?坚。
南衡心中悲痛已?极,却又不知要如何劝阻,一时间急得语无伦次,“郎君,郎君不可……”
陆谌沉默许久,方才哑着嗓子,极慢、极慢地开口道:“不必担心,一时半刻,我死不了。”
夜风萧瑟,冷月如霜。他缓缓抬起头,望着西北的方向,平静的眸光中闪过一丝冷冽阴沉。
“她的灵前,还缺一样祭品。”
第79章牢狱
折柔的意识在混沌中沉浮,不知身处何地,亦不知到了何时,许久之后,终于被肩头阵阵揪痛的伤口唤醒。
落水时的记忆慢慢浮现上来?。
那夜在汴河之上,她被羌人拖下了水,挣扎间撞上一块浮冰,肩头立时被割破了一道?口子,浸在河水里又?冷又?痛,当即便昏了过去。
……她是被人救起了么??这又?是在哪儿?
夜色沉沉,屋子里没有点灯烛,只有些许微弱的月光从支摘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碎影,入目一片昏暗朦胧,虚实难辨。
折柔看不清屋内的情形,只瞧出这是一处陌生的环境。
她下意识便想要?起身,却不慎牵动?了肩头的伤口,疼得倒嘶一口凉气,本能地抬起手按了一下,觉已经有人用布料帮她包扎处置过了。
屋外的老?妇听见动?静,手中针线一滞,匆匆撂下活计掀帘进屋,一眼瞧见她已醒转过来?,忙一迭声地回头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