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谌伸指在舆图上叩了?叩,抬头扫视众人,寒声道:“莫要忘了?,如今抚宁城中辖制大军的?,并非胥国?公,而是监军孙宪。”
话音落下,帐内的?一众郎将互相望了?望,皆从?彼此眼中看到迟疑和忧虑,一时间俱都沉默下来。
阉人不通军事,贪生畏死?,只?怕教胡獠吓破了?胆,届时龟缩在城内不敢出?战,反倒陷援军于死?地。
烛火倏地一跳,“噼啪”一声,爆出?一个刺目的?灯花。
一旁的?虬髯郎将站出?来,沉声劝道:“依末将愚见,不如去信急令秦凤、环庆、清远三路调兵支援。六千对五万,实在太过冒险,还请郡王三思!”
众人闻言,纷纷应和。
谢云舟咬了?咬牙,“从?信到调兵再到赶至抚宁城下,最快也要二十日,来不及。只?有灵州这?一路距离最近,若是迟迟不见援兵,军心一散,泾原军只?怕要全军覆没。
一旦胡獠由此气势高涨,趁势南下,一鼓作气直扑我大周边境,届时又该当?如何?这?三年来,为?了?收复河湟故土,战死?了?多少同袍弟兄,倘若教獠子反扑回来,他们岂不是都白死?了??”
“况且就算大军在城里还能再撑一撑,那运粮的?七万役夫呢?胡獠围城,要一条便是劫掠粮道,那些役夫手无寸铁,一旦落在胡獠的?铁骑之下,只?能任人宰割,晚一日去救,就要多死?不知多少人!”
众人又如何不知此言在理,可实在是兵力有所不逮,正踌躇间,周霄突然出?列跪地,咬牙道:“那让我去!末将请战领兵,誓死?不辱军命!”
帐中顿时一静,随即其余副将也纷纷跪下请战。
“末将愿往!”
“末将也愿!”
谢云舟却摇了?摇头,“不成,此战非我不可。”
环视一圈帐内众人,他扬起唇角,忽而轻笑了?下,“论起率精骑闪击突袭,在座诸位有谁比得过我?更何况,若是我去驰援,孙宪多少还能有几分忌惮,换做旁人,只?怕是根本叩不开抚宁城的?大门。”
陆谌一直垂眸凝望着舆图,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看向?谢云舟,慢慢开口:“要从?数万大军中撕开口子已是搏命之举,一旦未能及时叩开抚宁城的?大门,你们这?六千人便会腹背受敌,深陷五万敌军的?重围之中,退路断绝,生机渺茫。此去是九死?一生,你可明白?”
谢云舟闻言斜了?他一眼,嗤道:“陆秉言,你当?我傻?”
陆谌看着他,一时没有作声。
“可那是几万条人命,甚至关系到北伐成败,总要有人去救。”谢云舟扯唇笑笑,嗓音涩,“更何况……抚宁城里,还有我爹呢。”
虽非他生身之父,却更胜生身之父百倍。
他自幼长?在军中,是胥国公一手将他带大,二十余年来视他如亲子,教他武艺护他周全,就算不为?家国?大义,只?为?这?份养恩私情,他也要拼死救爹爹出来。
帐内的诸将也都沉默下来。
“既如此,”眼见再无异议,谢云舟深吸一口气,抬眸扫过众人,眼底如淬寒星,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有劳诸位,点兵,备战。”
众将神色一凛,齐齐向上抱拳行礼,各自领命退去。
大帐里骤然归于沉寂,只?剩陆谌和谢云舟二人。
冷风随掀起的?毡帘卷入帐内,案头的?烛火明灭一瞬,在牛皮帐壁上投出?两道摇曳的?颀长?身影,仿佛两柄出?鞘利剑交错于暗处。
静默片刻,陆谌抬眼看过去,“当?真不惧?”
谢云舟扬唇轻哂,“嘿,我说陆秉言,你是第一天认识我?有何可惧。”
停顿片刻,他眸光忽而一沉,又寒声警告道:“不过小爷先将丑话说在前?头,我虽要带兵暂离灵州城,但你休想打她的?主意,你若敢再对她用强,小爷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四目相对刹那,陆谌唇角牵起一丝冷嘲,并未多作理会,径直掀帘走出?大帐,回往自己的?住处。
营栅中已经开始传令点兵,无数火把在朔风下嘶嘶作响,马蹄声、呼喝声、甲胄声、脚步声杂乱交错,整座军营都被惊动起来。
大帐里冷寂无声,穹际一弯寒月将沉未沉。
陆谌独坐帐内,半张脸沐浴月色清辉,半张脸匿入暗影,垂眸凝望着案上摊开的?舆图,久久无言。
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谢云舟这?一去,岂止是九死?一生,简直是十死?无生。
六千精骑纵然悍勇,可冲破党项大军防线便要折损三成,剩下的?人马,在重重阵列之中,至多能撑一日。
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一旦孙宪的?接应支援稍有迟疑,错失了?战机,这?六千人战死?只?在顷刻。
但此战亦如谢云舟所言,无论如何,不能不救。
不仅仅关乎数万将士的?性命,更事关北伐成败。两路并进,唇亡齿寒,泾原军一旦出?事,灵州战果?也绝难保下,三年苦战,付诸东流。
如此,拼上这?条命去搏一个暂解危局的?机会,值得么?
他们两个,虽是可堪过命的?同袍兄弟,却更是相争的?情敌,有谢云舟在旁一日,她便一日不会回心转意。
可倘若谢鸣岐当?真战死?在抚宁城下,她呢,她又会如何?
陆谌的?指节微微颤抖。
想起那日在伤兵营里,她鲜活明媚的?笑靥。
想起昨夜他骤然失控,她惊惧含泪的?双眸。
自重逢以来,她的?诸般模样不断在脑海中交织浮现,含笑的?,戒备的?,轻快的?,疏离的?……
妱妱。
妱妱。
良久,陆谌喉头哽动,痛苦地闭上眼睛。
折柔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被屋外隐隐约约的?嘈杂声响唤醒,朦胧着睁开双眼。
天色尚早,屋内光线晦暗不明,她只?模模糊糊地看见榻边坐着一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