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谌动作利落,趁着?她出神的间隙,已将旧的丝绦收进袖囊,转而把新买那条仔细系了上去,缠绕收紧。
又在街上流连许久,天色渐晚,寒星浮起,折柔紧绷了一日?的心?神慢慢松散下来,和陆谌去往城中有名的波月楼用暮食。
灵州的滩羊肉果然品质绝佳,佐着?上好的羔羊酒,入口醇香回?甘,滋味极妙。
她不觉间便?喝得多了些,将出酒楼大门,人却已有些醉了,由着?陆谌将她托上马背,返程回?营。
大氅里一片暖热,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羔羊酒后劲绵长,折柔吃得多了些,此?刻酒意阵阵上涌,很快便?在马背轻柔的颠簸中泛起了困意,无意识地挪了挪身子,寻到个勉强还算舒服的姿势,眼皮渐沉,迷糊着?睡了过去。
驱马走出一段,陆谌忽觉颈间一热,伸手探去,竟是教她的口水濡湿了一小?块。
愣怔一瞬,陆谌忍不住低笑出声,微微偏过头,带着?几分惩罚意味,在她细嫩的脸颊上轻咬了一口。
一路缓辔慢行,待回?到城外大营,已近深夜。
陆谌径直将她抱回?住处,轻轻放到榻上,把人从大氅里剥出来,脱去鞋袜,盖好被子。
折柔酒意酣沉,睡得愈香甜,丝毫未被惊动。
待一切安顿妥当,陆谌在榻边无声坐下,目光静静落在她恬淡的睡容上。
四下万籁俱寂,清冷的月影在他脸上缓缓流转,仿佛只是一呼一吸间,穹际已渐渐泛起鱼肚白,朦胧的天光一寸一寸移进窗棂,一日?之约期限将尽。
折柔在迷迷糊糊中被他唤醒。
“妱妱。”
朦胧间听见陆谌的声音,她的意识仍陷在一片困倦的混沌中,又挣扎了片刻,才勉强睁开惺忪的睡眼。
“我有军务急需处置,马上便?要动身。”
陆谌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定定地凝视着?她,低声道:“妱妱,再?看我一眼。”
说?不出来由,折柔心?头蓦地一紧,睡意一瞬消散,怔怔地拥被坐起身,抬头望向他,“陆秉言……”
四目对视了半晌,似是终于心?满意足,陆谌幽邃的黑眸中漾起笑意,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随即起身朝门外走去。
虽是早前便?定好的一日?之约,可?他此?刻的模样却莫名不似往常,一切都?不大真切,仿佛犹在梦中。
眉心?还残留着?他唇间的温热。
折柔心?头隐隐闪过一丝异样,却没有捕捉分明,只是下意识地唤住了他,“陆秉言!”
日?光透过窗棂漫进来,熹微朦胧,陆谌站定回?头,和她静静地对望了良久。
好半晌,他似是想起些什么,勾唇笑笑道:“前日?平川送来家信,说?是小?狸生了一窝狗崽儿,你?若想要,等战事平息,回?了上京,我教人给你?送去。”
折柔张了张唇,许久,却不知要说?些什么,仿佛有很多话涌上心?头,可?最后也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好。”
陆谌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唇角笑意未散,转身推门而出。
第9o章破局
天际将将泛出一线浅青,抚宁城下骤然?响起刺耳的号角声,战鼓如雷震响,党项的铁骑犹如黑云压境,再度朝城头猛扑而?来。
箭矢密如飞蝗,喊杀声震天动地,刀剑相击之声不绝于耳。
胥国公麾下的副将贺忠带人守在城头,早已杀得双目赤红,筋骨俱疲,记不清已经杀退了胡獠的几次强攻。
党项人狡诈非常,先是?搬空抚宁城中的粮草,又阻绝了河道,一直围到他们?粮尽水绝,终于前日起总攻。
数万精锐倾巢而?出,攻势凶猛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至,众将士空腹血战至今,已然?近乎力竭。
一刀劈翻刚攀上城垛的胡兵,贺忠余光看见军医朝自己匆匆奔来,心头登时一沉,吼道:“怎的了?大帅出事了?”
军医抹着满头的大汗,急喘不止:“军中备的常山、青蒿全都用尽了!谢帅仍旧反复高烧,再拖几日怕是?、怕是?就要……”
话音未落,贺忠猛地从胡兵的尸身里抽出长刀,一脚将尸体踹下城头,怒声大骂,“遭天杀的阉狗!”
数日前,大军刚夺下磨奇隘不久,胥国公突寒热疟病,继而?牵动旧伤,连日高热不退,意识时昏时醒。
原本国公爷已于神智尚清之际,着令大军持重据险,暂作休整,切勿深追,却不想那阉贼趁此当口,强逼诸将出战邀功,偏又轻敌冒进,中了獠子的佯败之计,被?诱入重围。
他曾谏言趁敌军阵型未稳出击突围,竟又遭阉贼否决,以致错失最后良机,四?万大军被?生生围困于此!
“将军,这该如何?是?好?能否、能否再传信,让援军带些药来?”
头顶流矢嗖嗖不绝,军医正说着话,一支冷箭倏地破空而?来,贺忠猛地将人拽到身后,箭镞“铮”地钉入军医方?才所站之地,距其脚边不足半寸。
贺忠咬牙打定?主意,“我?去点人手?,无论如何?也要杀出一条口子,送大帅突围!”
“只?怕、只?怕监军不开城门啊……”
贺忠虎目圆睁,正欲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声响,初时隐约模糊,随即又如潮水般急地奔涌迫近。
不过瞬息之间?,那道声浪越来越近,甚至连城楼都随之微微震颤起来。
贺忠猛地转身,三两步冲到垛口,死死攥着墙头青砖,极目远眺。
只?见地平线的尽处,赫然?出现一队墨色铁骑,周遭旷野萧肃,无数面旌旗在寒风中猎猎狂舞,旗面上大大的“谢”字醒然?入目。
眨眼之间?,这支人马已撕破天光,挟着风雷般的气势,如同一柄利刃直插党项军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