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看?了一眼那方简朴的石碑,她主动伸出手,轻轻牵住了谢云舟温热的手掌,“走罢。”
谢云舟微顿一霎,随即反手将?她细弱的指尖拢在掌心,紧紧握住。
“好。”
此后山迢水远,风雨晴晦,他皆与她同行,共赴人间三月春。
【正文完】
第92章番外一陆谌
冷。
好冷。
如同被无数根结了冰的?荆棘抽打刺穿,又撕裂开皮肉,冰碴狠狠碾入骨缝,浑身的?血液从?数不?尽的?伤口中汩汩涌出,直到彻底淌干,最后一丝温度也随之?消散。
陆谌浸没?在一片漆黑的?混沌之?中,意识像一缕将断未断的?蛛丝,轻飘飘地自残破的?肉体?中抽离,又在颠簸的?剧痛中被硬生生拽回几分。
似是有人将他负在背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匆匆疾行在曲折小路上。
周身痛意蚀骨,陆谌全然没?有力气去思量身在何处,今夕何夕,更?分辨不?出耳畔的?声音,是有风掠过还是有人在哭。
恍惚中,只当是那年在大漠里,她从?死人堆里将他拖出来,紧紧抱着他的?脖颈哭泣不?止。
那样纤弱单薄的?一个小娘子,何曾见过沙场的?尸山血海、残肢遍地。
她一路艰辛跋涉过来,身上和脸上都沾满了沙土与污血,泪水止不?住地流,在脸颊上冲出两道浅浅的?白痕。
哭得他心都要被绞碎了。
想?张一张唇,却牵扯得浑身筋骨剧痛,陆谌竭尽残存的?力气,喃喃出声,“妱妱……别怕……”
声音太低太轻,只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气音,落在南衡耳中却犹如惊雷,几要教他喜极而泣。
数日前他甫一将伤兵安置妥当,未敢有分毫耽搁,立即带了百余敢死亲卫急急折返啰兀城,却仍是迟了一步,隘口中火光冲天,惨烈得如同炼狱。
他原以为从?火海里抢出的?已是尸身,却不?想?郎君还有一线游丝般的?微弱呼吸。
战场上来不?及欣喜,当下?草草止血后又喂了几片上好的?人参,才堪堪吊住这一口将绝未绝的?气。
可郎君伤得实?在太重,腰间的?刀伤深可见骨,肩头还插着一支尖簇倒钩铁箭,血似乎都要流干了,浑身僵冷得骇人。
这一缕缥缈的?生机眼见着说散就散,他只能时不?时地同他说几句话?,如今总算听到些许回应。
南衡急忙又唤了几声,声音里兴奋得隐隐带了颤,“郎君?郎君醒了?”
可背上,陆谌也只喃喃了那一句,此后便没?了声息。
南衡心头猛地揪紧,匆匆停下?脚步,颤着手从?怀里摸索出参片,撬开他冰冷的?唇齿又塞了一片进去,急声连唤:“郎君!郎君再撑一撑!”
涩苦的?药味在舌尖蔓开,带来一丝极微弱的?刺激,陆谌眼睫轻颤了颤,眉宇微不?可察地蹙起。
见他尚有反应,南衡胡乱抹了把泪,再度将人背负起来,咬牙抑住哽咽:“郎君再撑着些!就快到了,前面就有医馆!咱们马上就到了!”
黑暗中,意识断续浮沉,唯有周身剧痛尤为清晰。
陆谌听不?懂他说的?话?,只循着最后一点?本能,冰冷僵硬的?手指胡乱抓住身前一截衣袖,气息断续:“洮……”
南衡一面背着他在密林里穿行,一面费力地侧耳去分辨那道微弱气音,“郎君说什么?”
“洮……州……”
“洮州?郎君是想?去洮州?”
“葬……葬我……在……洮……州……”
那声音越来越低,终至微不?可闻,彻底消散在凛冽的?寒风中。
此后许久,背上再也没?有任何声息。
“郎君?郎君!”感觉到背上的?人气息将绝,命在顷刻,南衡心中大恸,泣不?成声,“我这就带郎君回去……去娘子那里,娘子定还在灵州等?着郎君呢……”
后面的?话?,陆谌已经听不?见了。
抓着南衡衣袖的?手指缓缓松开,意识彻底陷入到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再醒来,已是十?余日之?后,身在洮州,与从?前的?旧屋毗邻而居。
只不?过人虽醒了,却依旧伤重难动,只能整日静卧休养,连进药都需人一勺勺喂服。
晌午,陆谌刚由郎中换过伤药,一身冷汗未消,南衡端着药碗走到近前,抬眼觑了觑他的?神色,小心禀道:“郎君,温序已将消息送去了……”
说完,便屏息凝神,等?着他追问?其中详情。
可陆谌却半晌都没?有言语,直到最后,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南衡憋了满腹的?不?解,忍了又忍,到底没?能忍住,脱口问?道:“郎君当真?……不?再给娘子送个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