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谌站在她身后,指腹缠绕着丝绦,垂眼便能看见她莹润温婉的侧脸,和微微翘起的唇角。
模样可怜可爱至极。
若是能与她生个女儿,如她一般惹人怜爱,胖乎乎的小脸,嫩藕似的小胳膊,粉雕玉琢,像一团绵软香甜的白糖糕。
每日晨起,母女俩凑在一处,从妆奁里挑选各式丝绦,由他帮着束……
也不知当初那个孩儿,是男还是女。
想到当年?旧事,陆谌心口蓦地一痛,几?乎要落下泪来。
折柔不曾察觉到他一瞬间的僵硬与沉默,颇有兴致地唤了他一声,“陆秉言。”
“嗯?”陆谌迅地定了定神。
“我想寻些事做,在上?京开一间医馆,或者开一家成药铺。”
其实仔细说来,倘若依她本?心,相?较于成药铺子,她更想开的是医馆。
只是从前顾忌郑兰璧的约束管教,经?营成药铺子不必抛头露面,终究更为稳妥。
但今日之后,她稍稍大胆了些。
陆谌隐约猜出她的心思,指腹在她细腻的后颈上?眷眷地摩挲了两?下。
“开家医馆罢,将?岳父大人的济生堂开到上?京来,也算女承父业,如何?”
折柔眼眸一亮。
相?看新宅的地段还需费些心思,开医馆的位置却甚是好选,左右不过在相?国?寺与马行街一带。
陆谌也不等?旬日休沐,直接吩咐南衡向值上?告了假,带她去?往南瓦子里最大的牙行,寻得几?家正在马行街上?出赁的商铺。
上?京的牙郎极为精明得力,荐选的这几?处店面的地段和风水都是极好,前铺后院,价钱正好,大小也得宜。
折柔很快从中挑定一处铺址,当即同屋主交割了银钱立好契书,隔日又经?由陆谌打点,分别向京兆府与熟药所递上?了户帖和行医所需的资验凭由。
等?到府衙层层查验批核下来,前后也不出十余日。将?入三月,辛夷花开遍枝头时?,济生堂已在马行街上?稳稳落定了。
医馆初开,琐事杂多,折柔整日整日地忙碌起来,陆谌索性每日下值后直奔马行街,陪她用过暮食,再一同回府。
这日陆谌散值尚早,将?将?迈出府衙,正盘算着今日带她去?杨楼还是孙记,却见?一青衣小厮笑脸迎了上?来,朝他恭敬一礼,“上?将?军。”
陆谌脚步微顿,淡淡地瞥他一眼。
看这一副衣着光鲜的豪仆模样,倒像是徐崇府上?的人。
果不其然,小厮脸上?含笑,躬身道:“徐相?公请上?将?军过府一叙,不知上?将?军可否赏光?”
陆谌闻言,不由暗自?一哂。
自?从那日三言两?语打走了徐家女,他便知道徐崇早晚要坐不住,只是不想竟来得这般快。
沉吟片刻,陆谌转头唤来南衡,吩咐道:“去?给妱妱送个信,让她先用暮食,不必等?我。”
南衡点头应了声是,“郎君放心。”
交代完,陆谌利落地翻身上?马,只带了一个亲随,径直往徐府的方向而去?。
不多时?,经?过州桥大街,到了徐府门前,早有仆从候在阶下,比手将?他引入内院。
徐崇正坐在后院曲池池畔,闭目垂钓。一阵轻风拂过,水面波光粼粼。
徐府建造看似古朴风雅,却处处暗藏奢靡,院中活水自?金明池凿渠引入,即便寒冬腊月亦不结冰,其间游弋的几?尾绯色文鲤,更是金明池中难得的佳品。
陆谌淡淡地扫过一眼,收回视线,上?前低唤了一声:“相?公。”
徐崇闻声回过头,将?鱼竿交给身旁小厮,笑着起身,“贤侄来了。”抬手比了比一旁的石凳,示意他坐。
近前侍奉的女使奉上?茶点,徐崇亲自?执壶斟茶,状若随意地笑笑:“今日池中新引入几?尾鲜鲤,正合做成鱼脍,老夫料着独酌无趣,便想起贤侄了。”
陆谌扯唇笑笑,“多谢相?公厚爱。”
徐崇笑着摆摆手,同他闲叙起了家常。
两?人一个存心试探,一个只待对方开口,各怀心事地周旋半晌,一直等?到鱼脍端上?桌来,徐崇终于口风一转,提起了徐有容。
“俗话说,这女大不由爷,家中小女自?幼娇惯,如今到了择婿之年?,我这个做爹爹的实是愁得紧,哪里比得贤侄让人省心。”
陆谌适时?递话,“相?公何出此言?”
徐崇笑道:“老夫听闻,贤侄在洮州时?,似乎已娶了一房妻室?”
言罢,他提箸夹起一片鱼脍,在橙齑中轻蘸两?下,视线却状似不经?意地落向对面。
不同的光景,不同的地点,却是相?同的一句问话。
陆谌一时?说不清心里是何滋味。
桌案下的手缓缓收紧,他抬眼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唇角轻扬,噙笑应了声是,“幸得拙荆相?伴,患难三载。”
顿了顿,又继续道:“说来实是我对她不住,当年?求娶匆忙,婚仪一切从简,实在委屈了她。待三年?考校后,晚辈的头一桩要紧事,便是为拙荆求封诰命。”
“哗啦”一声,池中红鲤猛地摆尾,溅起蓬蓬水花,水珠晶莹,在夕阳下折出一片刺目的金辉。
徐崇捏着茶盏的指节微微白,面上?却仍带着笑:“……贤侄倒是情深义重。”
陆谌牵唇笑了下,“相?公谬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