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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第17页)

陆哲深有同感:“是的,语言是徒劳的,记忆会被清零。但行动留下的痕迹,却真实存在,这说明,我们的穿越是能够改变未来的!”

他看向楚砚溪:“至少这次,我们的初始处境不算太坏。你在工人中间,能近距离接触阮小芬;我在工会,有机会接触到一些信息和资源,这比前两次开局要有利得多。”

“但这远远不够。”楚砚溪摇了摇头。

经历过两次穿越,楚砚溪依旧冷静:“我们要对抗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整个时代浪潮下的结构性困境。工厂濒临倒闭,人心惶惶,小芬母亲病重急需巨款,外部诱惑虎视眈眈。仅仅阻止她一次窃取行为,未必能根本解决问题,母亲的医药费和下岗的威胁依然存在。”

陆哲接过她的话:“是啊,所以我们的计划必须更周全。首要任务是确保阮小芬在情绪崩溃和外部蛊惑下,不会立刻走向窃取技术资料那一步。我会利用工会干事的身份,了解她母亲的真实病情和医疗费用情况,看能否通过正规渠道争取一点补助,哪怕只是杯水车薪,或许也能缓解她的部分焦虑。”

楚砚溪补充道:“还要留意厂里关于下岗名单的动向。名单公布前后,将是压力最大的时刻。我们必须在那之前,为阮小芬找到一条生路。”

就在这时,刺耳的上班铃声骤然响彻整个宿舍楼,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要上班了。”楚砚溪低声道。

“那我们分头行动?”陆哲看向楚砚溪。

楚砚溪点了点头,随即汇入从各个宿舍门中涌出的女工人流中。

陆哲看着楚砚溪的背影,脑中闪过他与弟弟陆明的对话。

陆哲在这个世界的“弟弟”,陆明,是红星厂年轻一代的典型代表——对僵化的体制充满不屑,一心想着下海闯荡。陆明压根就瞧不上陆哲那份“死工资”和“磨嘴皮子”的工作,认为他这个哥哥窝囊。

昨晚,陆明带着一身烟酒气回家,言语间满是嘲讽:“哥,你还真指望这破厂能起死回生?你看隔壁厂的小王,跑去南方倒腾电子表,半年就成万元户了!你呢?还在为那几个下岗名额跟人磨破嘴皮子?”

陆哲试图用政策、用稳定、用长远发展来劝说这个浮躁的弟弟,可惜陆明觉得都是空洞的废话,一心想要弄“快钱”。一辈子以安稳为生活目标的父母担心小儿子走上歧路,拉着陆哲的手让他盯着点弟弟,莫让他辞职下海。

想到自家这个不省心的弟弟,陆哲有些头痛。他这个工会干事其实权利很小,即使他想为阮小芬这样的特困职工争取补助,但厂里连年亏损,账上根本就没有多少钱,拔给工会的那点经费更是杯水车薪。

到底应该才能真正帮助到阮小芬?

陆哲下意识地抬眸看着楚砚溪离去的方向,暗自琢磨,这一次穿越他绝对不能再像第一次那样成为楚砚溪的拖累,而要成为她的伙伴。

此刻的楚砚溪身上穿着那套灰蓝色、洗得发硬、胸前印着模糊“红星”字样的工装,跟着人流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进入厂区。

厂区的景象比想象中更为颓废。

红砖厂房沉默着伫立在那里,高耸的烟囱不再冒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混合着棉絮、机油和铁锈的沉闷气味。墙壁上,过去刷写的激昂标语早已斑驳褪色,被一些新的、字迹歪斜的“安全生产”和“减员增效”的白纸黑字所覆盖。

女工们低着头,步履匆匆,很少有人交谈,即使有,也是压得极低的耳语。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笼罩着整个厂区,那是源于对未来的未知和生计朝不保夕的担忧。

楚砚溪走到到三车间。车间里光线昏暗,巨大的纺织机器大多数已经停转,罩着灰色的防尘布,只有少数几台机器还在运转,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有限的几个女工在机器间穿梭忙碌。

楚砚溪的工作很简单,在一位沉默寡言、眼角布满深深皱纹的老师傅指导下,清点堆放在角落的零配件,并用沾满油污的抹布擦拭尚未安装的新零件。

工作间隙,楚砚溪观察着整个车间,尤其是斜对面那一小片被隔开、挂着“技术科”牌子的区域。

技术科的门口挂着厚重的棉帘,时常有穿着蓝色技术服、戴着眼镜的人进出,神色匆匆,与其他女工保持着一种无形的距离。

中午休息的哨声响起,轰鸣的机器彻底安静下来,女工们默默走向食堂。

食堂同样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队伍排得很长,但几乎无人说话。午餐是清水煮白菜、烧豆腐和米饭。楚砚溪端着搪瓷碗,找了个角落坐下,目光继续不着痕迹地搜寻。

楚砚溪很快看到了阮小芬。她独自一人坐在最远的角落里,低着头,几乎把脸埋进碗里,瘦弱的肩膀缩着,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动物。她吃得很快,然后便匆匆起身离开,自始至终没有看任何人。

楚砚溪也快速吃完,正准备跟上去,一个身影在她对面的座位坐了下来。

是陆哲。

他也端着饭碗,工装口袋里插着钢笔,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带点书生气的文职干部。

“三车间情况怎么样?”陆哲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声音不高。

楚砚溪叹了一口气:“机器大部分停了,人心惶惶。技术科看管得很严,闲人免进。”

她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我听到有人小声议论,说厂里最新一批雪纺缎的工艺数据和样品布,就在技术科的资料室里,厂里指望这个找外商合资救命。”

陆哲的筷子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凝重起来:“我查了一下,阮小芬的母亲现在是尿毒症晚期,在江城第一人民医院治疗,每周需要透析两次,费用惊人。她家里早就掏空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压低声音继续说着今天调查的结果:“昨天下午,有人看见她在厂办大楼后面,跟一个穿着时髦、不像好人的陌生男人低声说话,样子很慌张。”

楚砚溪问:“谁告诉你的?”

陆哲看着她:“你们宿舍的方淑怡。”

两人目光交汇,都知道背后的原因是什么。为了不被下岗,即使是舍友也会相互揭发,难怪书中阮小芬偷窃厂里技术资料这么快就被发现。

楚砚溪问:“那个男人,能查到更多吗?”

陆哲摇头:“很难。厂区管理现在很混乱,生面孔偶尔进出也不奇怪。不过,我可以试着从最近离职或者被开除的人员里排查,看有没有人和社会上的信息贩子有牵连。”

他揉了揉眉心:“我们该怎么办?直接阻止阮小芬和别人用心的人接触吗?我们没有证据,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把她逼得更急。”

阮小芬现在正处于犯罪的边缘,必须想办法阻止她,楚砚溪思忖片刻之后说:“我们分工合作吧。我和她住一个宿舍,负责就近监视她的行为。你尽量摸清那个外部联系人的底细,同时探望一下她母亲,表达组织的关心。”

母亲的死,是压垮阮小芬的最后一根稻草。要避免书中小芬最终走上自尽道路的悲惨结局,必须从她母亲那边入手。

陆哲明白了楚砚溪的意思,沉重地点了点头:“医院那边我代表工会去探望,同时了解一下情况。唉!可惜,我也没什么钱,没办法给阮小芬经济帮助。”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刚参加工作一年多的楚砚溪身上也没什么钱,她从口袋里拿出八十块钱递给陆哲:“这些钱你拿着吧,给阮小芬妈妈买点营养品。”

陆哲没有矫情,接过钱之后郑重回应:“好。我会和领导汇报阮小芬的情况,争取点困难补助。我还有一千多块钱存款,都给她送过去。总之,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两人迅速吃完盘中饭菜,各自起身离开。

下午,楚砚溪继续在车间做着枯燥的清理工作。她的注意力始终分出一缕,盯着车间入口和通往技术科的那条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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