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哲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温和而沉稳,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这不是你的错,砚溪。我们的职业训练,某种程度上要求我们保持一定的情感距离,以便做出最清晰的判断。而原生家庭的创伤,更会影响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你能意识到这些,并且在尝试理解,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向楚砚溪,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你知道吗?你刚才在楼上对我妈说的——‘你的容忍和原谅,如果换不来珍惜和改变,那就不叫善良,叫纵容’,这句话非常有力。它没有高高在上的指责,直指问题的核心,而且,从她的角度,点出了她行为可能导致的更坏后果。这本身就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共情,你在尝试唤醒她,而不是简单批判她。”
楚砚溪微微一怔,抬眼看向陆哲。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更没想到他会如此细致地观察并肯定她那一刻的尝试。
一股暖流夹杂着复杂的情绪涌上楚砚溪心头。
一直以来,她习惯于独立分析和解决问题,鲜少向旁人展露内心的犹疑和反思,更少得到如此具体而真诚的反馈。陆哲的话,像一盏小小的灯,照亮了她此刻有些混乱的内心,也让她对他那种敏锐的洞察力和包容的心态,产生了更深的欣赏。
楚砚溪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但语气柔和了许多:“是你提醒了我,共情的重要性,在谈判桌上,在面对任何困境中的人时。我以前太过依赖技巧和逻辑,却忘了,人心是肉长的,真正能打动人心、促成改变的,往往先是情感的连接和理解。谢谢你,陆哲。”
她说得很认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愿意学习和调整的姿态。
这种姿态,让陆哲心中那份欣慰化为了清晰的喜悦。他看到了她坚硬外壳下的柔软与自省,看到了她作为顶尖谈判专家之外,那份不断成长、勇于修正自我的可贵品质。这让他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仿佛在这一刻被拉近了许多。
“互相学习。”陆哲笑了笑,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温暖,“我也从你身上学到了太多,果决、执行力、对目标的精准把握。没有你,今晚的事不会这么顺利收场。”
陆哲转过身看向楚砚溪,眼中闪着亮亮的光:“你说,要让我妈立起来,怎么立?”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回到了如何真正帮助沈静上。走在渐渐开阔、有了些许夜归行人和店铺灯光的街道上,两人的对话也变得更加深入和顺畅。
楚砚溪的思路重新聚焦,但这次,她的思考角度明显有了变化:“我们得帮她,但怎么帮,才能真的有效?给她找一份工作?以她现在的状态,恐怕很难胜任,也容易受挫。”
陆哲接口,眉头又习惯性地蹙起:“经济不独立,人格就难独立。拳头挡得住一次,挡不住她心里对自己的轻视和依赖。必须让她自己有能力赚到钱,体会到自我价值,才能真正挺起腰杆。”
“没错,钱是英雄胆,对女人而言,更是安身立命、获得尊重的基石。”楚砚溪赞同,语气坚定,“所以,关键不是给她鱼,而是教她钓鱼,甚至,教会她识别哪里有更好的渔场。她需要的是技能,是适应新环境的能力,是敢于改变现状的信心。”
两人再次同时陷入了思考,脚步放缓。
夜风吹动路旁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陆哲试探着说:“或许,我们可以培训她?”
“培训?”楚砚溪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脑中飞速思索着这个建议的可能性。
“对!短期技能培训!针对性强,见效快。可以根据她的情况和市场需求来设计。比如,”她一边想一边列举,“电脑操作。现在是信息时代的前夜,会用电脑是未来很多工作的基础。让她学会这个,不仅是技能,更是打开一扇看新世界的窗户,能极大提升自信。”
陆哲的思路也打开来:“还有家政服务。我妈其实很能干,家务、带孩子、做饭都很利落。如果进行专业培训,考取资格,做专业的育儿嫂或家政员,市场需求大,时间也相对灵活,能兼顾……”
陆哲笑了笑:“小时候的我。”
楚砚溪与他相视一笑。
这次穿越,两人都见到了婴幼时期的自己,真的很奇妙。
楚砚溪继续刚才的话题:“还可以是一些小本经营的基础培训,比如简单的小吃制作、商品销售技巧、基础记账。不一定马上创业,但多一门手艺,就多一份底气,多一条路。”
越讨论,两人的思路越清晰,目光也越发明亮。这个方向,似乎真的可行。
然而,陆哲脸上的兴奋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惭愧的神情。他停下脚步,看向远处灯火阑珊的街口,声音低沉下来:“砚溪,说到培训我妈……我刚才突然发现,我其实对她一无所知。”
楚砚溪也停下,静静地看着他。
“我只知道她是我妈,”陆哲苦笑,带着深深的自省,“是那个为我付出一切、无微不至照顾我的人。我知道她勤劳、能吃苦、默默承受了很多。但除此之外呢?在她成为母亲之前,她喜欢什么颜色?爱听什么歌?少女时代有过什么梦想?她擅长做什么?不擅长什么?抛开母亲这个身份,她的喜怒哀乐,她的渴望与恐惧,我好像……从来没关心过。”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懊悔和一种迟来的领悟。
穿越时空,以旁观者的身份重新审视,他才惊觉自己对母亲的认知是多么扁平。他一直为母亲的早逝悲伤,一直怀念着母亲的奉献,却从未真正尝试去了解奉献背后那个完整的、鲜活的人。
楚砚溪听着,心中也泛起巨大的波澜。陆哲的这番话,何尝不是对她自己的又一次叩问?她对母亲的怨恨,又何尝不是建立在一种“母亲就该如何”的单一想象上?
沈静也好,苏晚晴也罢,她们是母亲,但她们首先是一个独立的人。
“我明白你的感受。我们太容易把‘母亲’角色化,却忘了她们也是有血有肉、有独立人格和人生轨迹的个体。帮助沈静姐,或许不仅是要给她一份谋生的技能,更是要帮助她找回那个被生活、被母亲身份掩埋了的自己,唤醒她内在的力量和渴望。”
这一刻,两人在昏暗的街头对视,眼神中充满了理解与默契。帮助沈静自立,不再只是一个任务或善举,而成为一个更深刻的目标——帮助一个被压抑的个体重新发现自我价值。
而从这个目标延伸出去,视野豁然开朗。
陆哲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希望:“砚溪,这不仅仅是我妈一个人的问题。江城,全国,有多少下岗职工,特别是女工,正处在类似的迷茫和困境中?技能老化,观念陈旧,家庭拖累,看不见出路。如果我们能把帮助我妈的思路扩大……”
楚砚溪立刻接上,眼中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光彩:“做一个针对下岗职工的职业技能培训项目!甚至,成立一家专业的培训公司!提供真正实用、能就业、能创收的短期技能培训。这不仅是门生意,更是能真正帮到人、甚至有政策支持的社会需求!”
创业的想法在这一刻彻底清晰起来。
在九十年代末下岗潮的阵痛中,在无数人惶惑无助的关口,提供一盏灯,一条路,一个希望。
——这想法让他们热血沸腾。
接下来的回程路,两人走得更慢,讨论得更加热烈。
陆哲凭借他工会工作的经验和沟通能力,负责前期政策调研、市场需求分析和寻找潜在的合作资源。楚砚溪则发挥她卓越的规划和架构能力,着手构思培训体系、设计核心课程模块、测算成本与收益,并开始草拟初步的商业计划书。
回到招待所楼下,两人目光相对,楚砚溪轻声道:“明天开始。”
“嗯,”陆哲点头,“一步一步来。”
夜色温柔,将他们的身影笼罩。前路漫长,但有了明确的方向和并肩的伙伴,心中便多了几分暖意与力量。
第38章破茧希望之光,已经点亮
楚砚溪和陆哲都是行动力强的人,经过夜色中的一番深谈之后,次日清晨两人便在招待所附近一家早点铺子,一边吃着热腾腾的豆浆和油条,一边将昨晚勾勒的蓝图细化成可执行的步骤。
破茧。
楚砚溪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两个字,目光清亮:“我们的培训公司,就叫这个名字。破开困境之茧,化蝶新生。简单,好记,有寓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