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哲心中一动。他知道楚砚溪的父亲是因公牺牲,但具体细节,她从未主动提及,他也不敢多问。毕竟,这是她心底最深的伤疤。
楚砚溪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记忆中的亡灵,“我爸是个刑警,他话不多,但人很正,嫉恶如仇。我小时候,他忙案子总是不在家,我妈没少埋怨他。不过,我爸妈感情很好,我爸对我也很好。他只要回家,就会把我扛在肩膀上,带我去买山楂糖球、炒板栗,各种小零食。”
她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而温柔的弧度,但很快消失。
“他牺牲那年,我才八岁。”楚砚溪的声音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盯一个毒贩,盯了快半年。那个毒贩很狡猾,反侦察能力很强。他有个情妇,叫王彩凤,是他同村的,算是青梅竹马吧。从那个男人初中辍学外出打工,王彩凤就跟着他,陪他一起吃苦,一起熬穷日子。后来那男人走了歪路,王彩凤也知道,但她好像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她觉得那男人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们以后能过上好日子。”
陆哲静静地听着,能感受到她话语里压抑的痛苦。
“我爸爸花了很大力气,才接近王彩凤。她一开始很警惕,但我爸爸没放弃,一次次去找她,不像审问,倒像是聊天。跟她讲道理,讲毒品的危害,讲那男人走的是一条不归路。慢慢地,王彩凤好像动摇了。她跟我爸爸说了很多他们以前的事,说那男人其实本性不坏,就是穷怕了……她甚至答应,愿意做警方的污点证人。”
楚砚溪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仿佛接下来的回忆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口。
“2005年的冬至那一天,江城下了雪,特别冷。局里收到线报,说那个毒贩回来了,我爸带队去抓捕。行动很顺利,他们冲进屋里,毒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我爸爸摁住了。我爸爸拿出手铐,正要给他铐上……”楚
砚溪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陆哲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楚砚溪没有挣脱,反而像是从他掌心汲取了一丝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用那种微带颤抖的语调说:“就在那个时候,站在旁边的王彩凤,那个看似柔弱、一直在发抖的女人,突然像疯了一样,从旁边桌子上抓起一把切锋利的匕首,朝着我爸爸的腰侧,狠狠地捅了过去……”
楚砚溪闭上眼,仿佛还能看到那喷溅的鲜血,听到父亲那声压抑的闷哼。
“那一刀……捅破了脾脏……我爸没有救回来。”
一想到八岁那年,她被匆匆抱起,赶到医院,却只来得及看到被盖在白布下父亲那苍白失血的脸,楚砚溪便不自觉地开始颤抖。
每当夜深人静,她一次次地撕开伤疤,看着伤疤流血、永远不愈合。可是,好强的她从来不曾主动向人展示心上的这块伤疤。今天,在陆哲那温柔的眼神里,她主动敞开心扉,说出了这段过往痛苦记忆。
“后来我才知道,王彩凤在最后关头还是选择了那个男人。或许是因为爱,或许是因为恐惧,或许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她觉得我爸爸抓走她情人,毁了她的未来,她要阻止这一切。”
“我听我师父说,王彩凤在审讯过程中,听到我爸去世的消息,也呆住了。她痛哭流涕,忏悔着自己的罪恶。她说我爸是个好警察,她说她并没有想过要杀死我爸,她那个时候只是想帮助自己的爱人逃脱。可是……她再忏悔,一切都已发生。我失去了父亲,我妈妈失去了丈夫。我的家,散了。”
说完这些,楚砚溪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脸色苍白得吓人。
陆哲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慌。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楚砚溪会对“女性犯罪”有那么复杂的情绪,为什么在面对林蓉、张雅这样的案件时,她会表现出远超常人的关注,有时甚至是近乎偏执的探究。
那不仅仅是因为职业,更是源于童年那场惨烈变故留下的、无法磨灭的创伤和困惑。她憎恨那个夺走父亲生命的女人,却又无法不去思考,是什么让一个看似普通的女人,在那一刻化身为恶魔。
楚砚溪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迷茫:“所以,我一直很矛盾。我恨王彩凤,恨她夺走了我爸爸。可我又忍不住去想,她是不是也是受害者?是被那个男人拖下水的?是被绝望逼到绝境的?就像林蓉,就像张雅。我试图用理性去分析,去共情,但我发现,我做不到真正的公正。我心底里,始终对她们……存有偏见。我觉得这是不对的,作为一名谈判专家,我不该这样……”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挫败感和深深的自责。
这份长久以来深埋心底的自我拷问,在此刻,因为林蓉事件的触动,终于无法抑制地宣泄出来。
看着楚砚溪强忍泪水的模样,看着她因自我剖析而露出的脆弱,陆哲只觉得心口那股疼惜之意汹涌得快要将他淹没。他再也忍不住,伸出双臂,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不带任何情欲,只有满满的心疼、理解与支撑。他感觉到楚砚溪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下,随即慢慢地、一点点地松懈下来,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
“不是你的错,砚溪。”陆哲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暖流包裹着她冰冷的指尖和颤抖的心,“那不是偏见,是人之常情。失去至亲的痛苦,是任何理性分析和职业训练都无法完全抹平的。你能意识到这一点,并且在努力克服它,已经比很多人都要勇敢、都要善良。”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你看,你今天阻止了林蓉,不是吗?你没有因为过去的阴影而放弃她,你看到了她的绝望,也拉住了她。这就是最大的进步,也是最真实的共情。”
楚砚溪没有回答,只是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着,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肩头的衣衫。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街上的喧嚣仿佛远去,这一刻,时间都变得缓慢而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楚砚溪的情绪渐渐平复。她轻轻从陆哲怀中退出,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擦了擦眼角。
“对不起,我失态了。”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鼻音。
陆哲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故作坚强的侧脸,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他摇摇头,语气无比认真:“在我面前,你永远不需要说对不起。”
楚砚溪抬起头,对上他深邃而温柔的目光,那里面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清晰而炽热的情感。她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热,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心底却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了一角。
“走吧,”她轻声说,“再不回去,王站长该着急了。”
“好。”陆哲微笑点头,与她并肩,继续向社区工作站走去。
阳光依旧温暖,风依旧轻柔。不同的是,某些心照不宣的情愫,已然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如同春风拂过,万物复苏。
他们就这样并肩走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街道两旁,老旧的居民楼里陆续传来锅铲碰撞声、家长里短的唠叨声,平凡琐碎,却充满了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楚砚溪忽然觉得,这一刻,所有的创伤、挣扎与不安,似乎都被这烟火气抚平。内心那段深埋的往事带来的伤痛,似乎也因为这一次的倾诉和拥抱,被温暖的阳光照亮,有了愈合的可能——
作者有话说:明天休息一天哈,和宝子们请个假~
第47章控诉内心深处渴望的,是被看见……
楚砚溪倾诉完埋藏心底多年的伤痛,虽然眼睫还带着湿意,但长久以来压在心口的巨石仿佛被挪开了一丝缝隙,有温暖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透入。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陆哲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楚砚溪,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神亮得惊人:“砚溪,既然我们都能来到这里,改变林蓉和小斌的命运……为什么不能改变你父亲的?你之前都是在通知、告诫,并没有采取相应的行动,对不对?”
楚砚溪猛地一怔,抬头看他。
陆哲的思路渐渐清晰流畅,越说越兴奋:“你看,你父亲命运的关键节点,不就是那个毒贩,还有王彩凤吗?如果我们能赶在你父亲接触王彩凤之前,甚至赶在冬至那次抓捕之前,先一步找到证据,直接把那个毒贩抓住,送进公安局,你父亲不就不用去执行那次危险的任务,不用见到王彩凤,自然也就不会……”
也就不会死了。
后面这几个字,陆哲没有说出口,但楚砚溪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
楚砚溪感觉眼前迷雾突然被拨开,整个人也激动起来。对啊,一次次穿越,她都试图改变父亲牺牲的命运,但因为时间点不对,所有的告诫、暗示、提醒都没有在那些世界里留下丝毫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