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马车抵达大理寺,一掀车帘便见王永泰已然在衙门口候着了,恭恭敬敬地迎他们入内。
大理寺大牢在外名声远震,也不算浪得虚名。一行人踏入阴暗潮湿的巷道,扑面而来的霉味儿和丝丝缕缕的血腥气让人忍不住皱眉。
太子脚步略有些急促,越过王永泰,走在前面。
王永泰落下几步,也不追,转而扭过头面向其后的谢青崖,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他压低声音道:“谢将军要如何处置荣五郎?荣家人已然在前堂喝茶了。您可真会给下官出难题,这手上好些案子还没了结,下官哪来功夫再处置此事?”
谢青崖瞥他两眼,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道:“依律法处置便是。”
王永泰瞪眼,正欲再劝几句之时,一行人已然行至关押中书舍人的牢房。
牢房内,狱卒正铺开拟好的证词文书,按着张舍人的肩,让他画押。那张舍人却迟迟未动,鲜血淋漓的手指在半空中不住地颤抖,费劲地握成了拳。
狱卒正头疼,见上峰至,赶忙道:“大人,罪犯不肯画押。”
王永泰闻言,脑仁隐隐作痛。他扯过那张证词文书,飞快地扫了一眼,尔后望向张舍人,眉心褶皱堆叠,问:“原是你亲口承认的,为何又不肯画押?”
那张舍人恍若未闻,埋着头一动不动。
太子脸色一沉,让王永泰将证词文书呈上来。
谢青崖在一旁静观其变,薄唇抿成一线。
王永泰见太子面色难看,不由心跟着下沉,转头冲着牢房厉声喝问:“说!到底是不是靖安公主指使你篡改诏书?”
谢青崖猛地捏紧了拳心,死死盯着牢房中苟延残喘的男人。
“这可是连坐亲族的死罪,你可想清楚了。谅你也没这个胆子如此行事,老实交代幕后之人,尚有挽救你家小性命的余地。”王永泰一面小心翼翼地觑着太子的脸色,一面对张舍人半是威胁半是游说,“前线粮草补给关乎数万将士的性命,你一个小小的舍人吃了豹子胆在诏书上动手脚?到底是谁指使你这么做?”
良久,张舍人仰起满是污秽却依旧难掩清秀的面庞,目光穿过铁柱网,环顾了一圈面前之人,忽然咧嘴轻笑起来:“公主怎么会去害荣家军?荣家可是她的母族。”
王永泰闻言脑子嗡嗡作响,脸上松垮的肉微微颤抖,咬牙问:“那到底是谁?”
张舍人垂眸似是沉思了片刻,抬手抹了把脸,牵动铁链哗啦作响,脸上也沾染了不少血污,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可怖。他扬了扬下巴,指向面沉如水的太子。
四下一片死寂,半晌无人出声,落针可闻。
接着,又见牢房中人忽然正襟危坐起来,缓缓俯下身对着太子磕了个头:“还望殿下保全罪臣的家小。”
太子瞠目,将手中证词捏成了纸团,使劲往地上掷去。那纸团却在半空中犹豫不决,轻飘飘地落了地。
太子一把扣住王永泰的肩膀,将人往前一推,下令:“重审!”言罢拂袖而去。
王永泰险些瘫软倒地,被谢青崖从身后扶了一把,站直了,又听他在耳旁低声道:“太子殿下要的是真相,可不是屈打成招的胡话。”
……
翌日京郊格外热闹,午时刚过便有富丽马车来来往往,至未时,京中大半权贵纷至沓来。
天潢贵胄和服紫的文武重臣坐在最上首,吐蕃使臣也被请入上席。
谢青崖一手持球仗,一手牵着汗血宝马入场,长身玉立,英姿勃发,引得四周看台之上的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他一面侧头与陆勇分析战略计划,一面盯着四周的动向。吐蕃使团之中派出来的前锋便是那日入殿觐见的次仁赞,不可小觑。
陆勇连连点头应是,顺着上峰的视线望过去,却发现他所瞧的并非次仁赞,而是上首仅剩的空座。那个位置紧挨着齐王和秦王,所坐之人不做他想。
“公主今日不来吗?”他没忍住问出口。难不成公主近来连连遭到打压,心灰意冷,连今日这种场合也不露面了?
谢青崖没作声,低头束紧骑装的袖口。
有陆勇这般想法的显然不在少数。一眨眼的功夫,再望过去,上首空座的案几之上原本摆放着的果盘便不见了踪影。
太子拿着果盘亲自送至幸安公主的桌案上,笑道:“为兄记得五妹最喜欢这无籽的提子。”
未等幸安公主收下他的好意,宦官尖细高亢的嗓音响彻云霄——
“陛下驾到!”
众人哗啦啦起身叩拜,待得皇帝一声“平身”落下,有人大着胆子往上首瞧了一眼,才发现皇帝身边伴驾的靖安公主。
太子行礼起身后一抬眼,便见赵嘉容跟在太元帝身侧,不紧不慢地缓步而来。
她身穿玄色道袍,头戴莲花冠,粉黛不施,神情平和,却依旧不减慑人的气势,叫人不敢直视。
场内寂静一片,唯余骏马嘶鸣之音,直至皇帝于最上首的宝座上落了座,抬手挥袖宣告了马球赛的开始,四下这才重又活泛起来。
两方人马纷纷入场,一方着赤红色骑装,一方着宝蓝色骑装,在偌大的球场内阵营分明。
吐蕃队打头之人便是使团之首的次仁赞,其后数十人各个身手矫健,利落地翻身上马,跟随前锋策马入场,队形整齐,呈细长的三角之形,迅速窜入场中央,如一柄宝蓝色的长矛,一下子划破了场内其乐融融、一团和气的氛围,率先吹起了进攻的号角。
紧接着,马蹄声骤起,一抹赤红映入眼帘,大梁队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迸发出灼人的光芒,呈方形列队入场,不甘示弱,紧追而上,彻底点燃了场内紧张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