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他领兵偷袭北匈营地之时,反被围困在了山岭之中。
没有援军,也不会援军。
他不曾放弃,披坚执锐,甲裳尽赤,领着残兵,持弓箭顽抗,依据陡峭的地势且行且退,试探奋力冲出重围。
直至弓箭尽失,已至绝境。死生之际,他曾经救助过的流民牧民,骑着高矮不一的野马,源源不断地涌入山林来救。
死局逢生,他和他的人撑到了最后一刻。
他的士兵本来都打算引颈自尽,总好过被北匈人擒住,扣为俘虏折磨。为国战死,他们死而无憾,可都被他一力劝了下来,继续奋战到底,终是等来了生机。
他们好奇地问他,为何如此坚持不懈,好似知道流民军会来相救。
他抹去面上干涸的血迹,遥望东面,轻声道:
“我的妻子,在等我回去。”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说过,死后想去找到他。他不能死在这里,她会找不到他。他要回到雷音寺,回到她身边。
在那里,他想再求一个和她的来世。
这一年来,她一次都不曾入他的梦。她如此倔强,又向来没什么耐心,定是在怪他吧。
那就来世吧。
来世,早点遇到她,将今生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意,于帐中枕侧,一一说予她听。
……
逼退了北匈大军,他平定了西域最后一场战乱。
和北匈签订了国书之时,他见到了一年未见的洛枭。
即便战败,他仍然是颐指气使的倨傲之态,像极了她从前的模样。
亘古不变的月夜之下,二人一笑泯恩仇,一夜把酒对酌。
洛枭告诉他,他的第一个孩子在腊月里出生,是个女孩,取名为洛玉珠。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朝露不长久,易碎易裂,而玉珠有朝露之华,却不会消散。
他告诉他的小女儿,她有个姑姑,是个极为勇敢的女子。她的三哥一生一世都念着她,不会忘了她。
他饮了一口酒,沉吟再三,没有将她的身世告之洛枭。
夜深了,一坛又一坛的酒上来,洛枭后来都已酩酊大醉,他仍是清醒得很。
无他,只因喝惯了。喝到最后,一片迷茫之中,心底她的音容笑影才肯浮上来,让他看清些,不要忘记了。
西域诸事安排妥当,最后的最后,他还是回到了雷音寺。
大火烧毁了山间的廊道,只剩下铁索阑干,不知何人起的兴,上面系满了有情人写下的经幡,求姻缘灵验,求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