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最坏的猜测终于成真,蓝西心中却并没有多少意外。
违背伦理的自相残杀已然发生,而且未来注定仍会继续发生。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各异的神色——朱蒂抑制的愤怒、罗纳德写在脸上的焦虑和自责、士兵的惶然,以及罗绪那深不见底的冰冷审视。
她没有斥责,没有质问,只是用那种平静到令人心悸的声音继续开口说道:“朱蒂,彻底封存所有系统日志,包括底层缓存和未写入记录。物理隔离这台控制终端。老师,帮我通知负责人,封锁整个研究站,所有人员原地待命,包括我们在内。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准进出。”
“是,上将!”士兵们终于找到呼吸的空当儿,齐声答应,在领头人的带领下离开了。
朱蒂和罗纳德也纷纷点头答应,各自用终端吩咐了下去。
蓝西的目光在士兵们离开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罗绪身上,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无声地交换了只有他们才懂的信息。罗绪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至于样本……”蓝西的声音顿了顿,重新看向空荡荡的隔离舱,看着地板上那几滩刺目的荧绿粘液,“它丢了,未必是坏事。”
众人一愣,不解地看向她。
蓝西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观察窗玻璃,发出清脆的“叩叩”声,如同死神的倒计时:“这证明了我们抓回来的东西有多烫手。也证明了,那些躲在幕后的人……有多害怕它真正被看见。”
她转过身,身穿银白色制服的身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而孤绝:“一只怪物丢了,对帝国来说无疑是沉重的损失,但藏匿这只怪物的巢xue、它去过哪里、接触过谁……这些痕迹,比怪物本身更致命。我们要重点排查样本运输路径上,所有接触过隔离舱外部环境——包括空气循环过滤系统、废物处理通道的异常数据波动——哪怕只有0。1秒的异常。同时,还要调查所有能接触到核心权限的人员名单,特别是……因病休假或者临时外派的。”
她顿了一下:“这件事,我会交给霍普和帕尔默去办。”
罗纳德和罗绪瞬间明白了蓝西的用意——帕尔默是人,虽然打从进入军部开始就一直跟着蓝西,但只要是人就有七情六欲,终归有被策反的可能,但霍普是整个帝国境内权限最高的人工智能,如果要让他违背蓝西的命令,至少需要比她还要高的权限才有操作的可能。
而这么高的权限,全帝国只有两个人拥有——摄政王蓝玲和女皇蓝珞。
在调查过程中,霍普和帕尔默互为监督,如果仍然像怪物失窃这件事一样出现了意外,那么这位内奸的身份自然不言自明,只不过届时……罗纳德悄悄觑着蓝西没有丝毫情绪的侧脸,不知道自己这位位高权重的得意门生,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朱蒂前三十年的心思一直都放在学术上,不懂这三人心思的弯弯绕绕,没明白蓝西话中地深意,皱着眉头问:“可是如果放走样本的人真的那么神通广大,甚至能不留一丝痕迹地在军部眼皮子地下把样本转移走,那照殿下您说的,能找到其他线索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到时候怎么办?”
蓝西看向她,眼中带了些笑意,这不合时宜的笑意看得朱蒂浑身汗毛倒竖,还以为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两瓣嘴唇颤抖着问:“怎……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
蓝西缓缓摇摇头:“不,没有,你说得对,所以,另一条线索,我们也不能放弃追查。”
“另一条线索?”朱蒂一头雾水,“现在连样本都失踪了,我们还没调查出来什么,实验室里仅存的血液样本也没剩多少了,根本支撑不了大量的实验需要,又怎么能对怪物追本溯源呢?”
“这个方向,我们确实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见她说完,蓝西答道,“但我们还有另一个方向。”
她说着,掀起眼皮,再也不掩饰眼神中精亮的光,用极低的音量念道:“星语如锁链……”
在场所有人都僵住了。
这首让所有帝国居民都讳莫如深的童谣,虽然被蓝西自作主张地写进了战斗报告中,但是却从没有人敢主动提起,只因为这首童谣明显是冲着星语者教团去的,而教团的实际掌权者又是瓦尔基里家族——七大家族之一,谁敢公开和他们作对,无疑是把自己放在了偌大帝国的对立面。
然而蓝西却在此刻毫不避讳地提起这段几乎是每一句都打在瓦尔基里痛点上的童谣——尤其是那句“须斩祭司冕”,这不是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除非杀了瓦尔基里公爵,否则谁都别想得到真正的自由吗?
众人一时神色各异,蓝西不着痕迹地扫视了一圈,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光明正大,甚至可以说是堂而皇之地继续说道:“这首童谣的诡异之处,不仅在于它强烈的指向性,还在于……它出现在了每一个怪物出没的凶案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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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主星,军部秘密审讯室。
冰冷的金属房间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味,单面镜反射着惨白的光线,将唯一的座椅笼罩在压抑的氛围中。
蓝西坐在审讯桌后,没有穿标志性的银白将官服,而是一身利落的黑色作战服,更显得她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冷峻,鼻梁上的小痣在灯光下像一滴凝固的墨。
她面前的光屏上,正反复播放着几段模糊的街头监控录像:昏暗的巷角,涂鸦的墙壁下,一些行色匆匆的贫民身影低声哼唱着那首改编的童谣,随后画面往往因信号干扰而中断。
罗绪抱着手臂,斜倚在蓝西身后的阴影里,像个沉默的幽灵。他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浅蓝色的琉璃眼眸却锐利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蛛网,感知着空气中最细微的波动。
“你真的怀疑瓦尔基里公爵?”蓝西听见自己身后传来轻声的询问。
她唇角一勾,故意道:“不然呢?”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冷笑:“当时刚到帝国,在你的接风宴上,我见过他一面,以他的智商,不可能偷偷做这种人体实验还不被发现。”
“哦?”蓝西连头都没回,敷衍地应了一声,“人不可貌相,这也说不准。”
身后人沉默了一阵,过了好久,才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随便你吧”。
蓝西闻言,忍着笑意,将注意力聚焦在面前的监视器上。
门开了,两名面无表情的士兵押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进来。那是个年轻的Omega男性,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手腕上还带着能量抑制器的痕迹。他头发枯黄,脸颊凹陷,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长期营养不良的疲惫,被按在冰冷的金属椅上时,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
“科尔,是吧?”蓝西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他的名字,“戍星军情报部在第七星系贫民窟扫荡不安定分子时,意外发现你在传播污蔑帝国的童谣,你承认吗?”
她用那双深邃如寒潭的黑眸静静地看着科尔,顶级Alpha无形的压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缓慢而沉重地弥漫开来。科尔瞬间感到呼吸困难,额头渗出冷汗,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
“科尔。”蓝西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冰棱敲击地面,再次打破了死寂,“抬起头。”
科尔浑身一颤,艰难地抬起头,对上蓝西的眼睛,又立刻恐惧地垂下视线。
“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蓝西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光屏上的监控画面定格在一个模糊的哼唱者侧影上,正是科尔。
“我……我确实……哼了首歌……”科尔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哭腔,“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唱……就是突然就会了……真的……我真的没有撒谎!”
“这首歌,”蓝西根本不信他的鬼话,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到底是谁教你的?在哪里听到的?你现在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
科尔猛地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他嘴唇哆嗦着,拼命摇头:“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大家都……都在传……街上……下水道……突然就……就知道了……”
蓝西没有逼问,只是沉默地看着他。顶级Alph息素带来的精神压迫感无声地加重。科尔感到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冷汗浸透了后背的粗布衣服,然而即便如此,这位胆小的平民Omega还是没有改口。
蓝西眼神微凝。她忽然换了个问题,语气依旧冰冷,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入了科尔防御最薄弱的地方“你手腕上的抑制器痕迹,很新。不是军部的人给你戴上的吧?在那之前……你被谁抓走过?”
科尔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猛地捂住自己的手腕,仿佛那里有灼烧的烙印。他惊恐地抬头看向蓝西,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看穿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