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左右看了看,凑得更近,神秘兮兮地说:“好多人都悄悄唱!科尔哥哥教我的,他说……唱了就不怕了。”
“科尔哥哥?”罗绪的心猛地一跳,脸上却维持着温和的困惑,“他怎么了?为什么唱这个就不怕了?”
男孩的眼神黯淡了一下:“科尔哥哥……他以前可厉害了,是矿上最好的维修工学徒。可是……后来他不见了很久,回来后就变得好奇怪。总说身上疼,晚上做噩梦,好几次一边大叫着什么不要扎我有怪物之类的话一边在大街上乱跑……再后来,他就教我们唱这个歌,说唱了心里就亮堂了,那些穿白衣服的坏人就找不到我们了。可是……可是前几天,他还是被带走了……”
男孩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说他是罪人,哥哥,是真的吗?”
“穿白衣服的坏人?”罗绪的心沉了下去。
“嗯!”男孩用力点头,“他们从黑色的车上面下来,车上面有……有两条蛇咬着尾巴的标记!”
他努力比划着。
双蛇衔尾!海德拉家族的徽记!
罗绪脑海中闪过那些怪物模糊的残影,只觉得那些残影几乎要与眼前众人重合,他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只能深呼吸,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尽量用平和的语气继续问:“那……除了科尔哥哥,还有谁会唱这个歌?他们是不是……也像科尔哥哥那样,曾经被带走过?身上也会疼?也会……唱那首歌?”
男孩歪着头想了想,用力点头:“嗯!瘸腿的巴德叔叔会唱,他以前是开运输船的,后来被抓走,回来腿就瘸了,总说腿里有东西在爬!还有总咳嗽的莉莉姐姐,她被抓走前可漂亮了,回来后就一直咳,咳得脸都白了!他们都会唱!巴德叔叔说,唱这歌的人,都是被地狱使者摸过头的……”
男孩说着,脸上突然露出惊恐的表情:“罗恩哥哥,你说,我……我也会被抓走吗?”
罗绪的表情有一瞬间仿佛结了霜,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轻轻摸了摸男孩的头,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别怕,有莉亚姐姐和我在呢。这首歌……很好听,你唱得也很棒。”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不过,在外面,要小心一点唱,好吗?只跟巴德叔叔、莉莉姐姐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再唱。”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紧了他的破玩偶。
这不是巧合!通过小男孩的叙述,他现在可以完全确定,这首被改编过的童谣,是独属于进入过海德拉实验室的受害者才会唱的!
可是为什么?
这是被侮辱与被损害者用血泪凝结成的微弱呐喊?是绝望深渊里自发亮起的反抗星火?这首童谣,是他们的接头暗号,是彼此确认“同类”的标识,还是他们对抗恐惧、维系最后一点精神不被彻底摧毁的武器?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科尔在审讯室时却矢口否认?还说什么“突然就知道了”?难道贫民窟的人真就这么蠢,连个借口都不会好好编?
罗绪脑海中突然闪过当时在第九星系自由星上的场景,同样出身贫民窟,可是那位反抗军的首领,显然拥有并不输给贵族的智力和辨识与应变能力。
在相同的成长环境中长大,他不相信两个星球的人会有这么大的资质差异。
太古怪了……难道这首歌还能是被海德拉家族植入到实验体大脑中的不成?
然而这念头只出现了一瞬间,罗绪便否定了自己。
这首童谣中,“须斩祭司冕”的攻击性和指向性都太明显,如果是海德拉做的,他们不可能与瓦尔基里这么明显地针锋相对。
这时,蓝西也结束了治疗,送走了千恩万谢的老矿工。她走过来,看到罗恩凝重的脸色,用眼神询问着他。
罗绪站起身,借着整理医疗箱的动作,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语速飞快地汇报道:“确认了。童谣是纽带,所有传唱者,都有类似科尔的经历——被印有海德拉标记的车辆带走,回来后有严重的身心创伤后遗症:疼痛、噩梦……这是大规模、系统性的绑架和人体实验留下的受害者群体。”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罗绪如此确凿的调查结果,还是让蓝西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瘦小的、对未来充满恐惧的男孩,想起今夜病人们身上千奇百怪的病灶——其实如果拥有一台治疗舱,那些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病,可他们竟然连医生都请不起,许多人硬生生把自己从小伤拖成了残废。
——原来,帝国的根基之下,流淌的不是荣耀,而是这些无辜平民的血泪!
蓝西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她快走几步,拉住男孩,对他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递给他一小包干净的绷带和几块额外的营养块:“拿着,照顾好自己。记住罗恩哥哥的话,要小心。”
她的声音温和,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寒冰。
该离开了。
带着这沉重的真相,回到那看似光鲜亮丽、实则腐朽不堪的核心星域。这场在肮脏泥泞中开始的调查,必将掀起一场席卷整个帝国的风暴,而她和罗绪,或许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然站在了风暴的中心。
“收拾东西,罗恩,”蓝西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护士的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去下一个需要生命线的地方。”
她刻意提高音量,让周围关注他们的人听到。
下一个地方,才是真正的战场。
他们带着从深渊里挖出的罪证,即将向那镀金的王座,发起无声却致命的冲锋。
第52章
宴会接近尾声,大厅内觥筹交错人来人往,尤金应酬完了一圈,马上要上台致闭幕辞,目光在厅内逡巡一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这才想起来,新来的斯图亚特夫妇似乎在刚进场时与大家打了个照面,之后就没了踪影。
她抬手叫来侍者,问道:“斯图亚特夫妇离开了?”
侍者在终端上查了一遍出入记录:“并没有二位贵宾离开的记录。”
“那就奇怪了……”尤金喃喃自语,目光投向楼上休息室紧闭的房门。
“要上去看看吗,主人?”侍者注意到她的目光,贴心问道。
尤金犹豫了。
在这种大型聚会的场合,休息室是贵宾唯一私密的场所,贸然闯入显然并不是一个好决定,但最近帝国不太平,首都星系更是接二连三地出事,这两位虽然来自斯图亚特旁系,但毕竟隶属于帝国最尊贵的贵族,是她这个从来被海德拉排斥在外的小贵族无论如何都得罪不起的。
“……你悄悄去听听动静,如果有什么不对劲,马上……”
她话没说完,那扇房门却“咔嗒”一声被打开了。
蓝西一身墨绿色天鹅绒长裙,显然不像刚进场时明显打理过,而是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挽起的栗色卷发中落下了几缕碎发,不显得乱,反而为她添了几分风情,神情放松中甚至带着一种……餍足的意味。
而她的那位Omega则被她护在身后,深灰色西装上有几道怎么也抚不平的褶皱,裸|露在外的脖颈上,暧昧的痕迹若隐若现。
尤金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一下子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去给二位贵客送点水……对了,再拿点香水给他们。”
等蓝西和罗绪从楼上下来时,尤金已经完成了宴会结束的致辞,宾客渐渐散去,蓝西牵着罗绪的手,走到宴会主人跟前:“不好意思尤金小姐,今天真是失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