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姨父出差回来得知塌方封路,而他们母子还在山间别墅的事情之后赶紧赶过去,好不容易等着路通了。但事情已经成那样了,阿漠烧得都脱水了,抢救过来之后,就不说话了,刚开始都以为是烧成哑巴了,但却在睡梦中会挣扎,会哭喊会呼救。只一醒来,就依旧一语不发。医生说那是心理问题,姨父联系了专家,送去治疗了半年。他才慢慢开始说话。”
“医生说,阿漠的抑郁和自闭来自于受到了极大的刺激,非常典型的ptsd,核心症状他基本都有。而且……他是有死志的,他的抑郁和自闭,需要高度的重视。”
叶棠深呼吸了几口,哑声问,“那他……现在也没好吗?”
问了这句就意识到,景炎先前就说过的,很多时候,心理问题一沾上就是一辈子,不管是很长的一辈子,还是很短的一辈子。
“和普通人比,当然算没好。但和以前的他比,这就已经是值得庆幸的了。”景炎说。
叶棠松了一口气,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阿漠其实是个特别好的人,他很体贴,为了不让人担心,为了不让人难过,他慢慢的也熬下来了。但,你看到他那个运动规律和强度了吧?”景炎苦笑着问了句。
叶棠想到程漠那规律的作息和健康的运动习惯,就点了点头。
“是不是觉得他还生活得挺健康的?”景炎问。
叶棠刚想点头,就听景炎继续道,“那是他求死的意志,寻死的尝试。表姨心脏不好,阿漠心脏也比较弱,从小身体就不怎么样,瘦巴巴的,你别看他现在一身腱子肉。但只要他减少运动强度和次数,只要不好好吃东西,哪怕就饿个一两顿,体重就唰唰往下掉。”
“所以他那么喜欢吃甜食努力吃甜食呢,他知道那会让他不那么容易瘦下来。而他那么个体质,其实底子弱,先天心脏就不如别人强健,那个运动的规律和强度,其实就是看运气,运气好强身健体,运气不好一命呜呼,你也看过一些运动过量导致死亡和多器官衰竭或是横纹肌溶解之类的新闻吧?”
听着景炎这话,叶棠无端端出了一身白毛汗。浑身都轻轻哆嗦起来。
她本以为……
“我原本以为……”叶棠讷讷地喃了一句。
“以为那是为了健康吧?”景炎轻叹着摇摇头,“刚开始我们都这么认为的。要不是时子最先看出来……”
……
诊室里。
康时一身休闲西装,外头罩着白大褂,双腿优雅交迭着,手随意搭在桌面上,手指握着一支钢笔。
伴随着他这优雅闲适姿势的,却并不是闲适慵懒的表情,康时眉头皱着,盯着躺在软椅上的程漠。
“怎么忽然就成这样了?”康时问,“阿惕打电话给我我还以为是他大惊小怪,毕竟他有时候一惊一乍的。”
“他就是大惊小怪的。”程漠声音低低的,声线略哑,抬起手臂挡在眼睛上,声音里难掩疲惫。
“你这鬼样子,阿惕这回还真没大惊小怪。”康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怎么搞成这样了,出什么事儿了?你一直挺稳定的。”
“没什么事儿。别问了,让我躺会儿就行,我很快缓过来的。”程漠淡声说着,手依旧挡在眼睛上没拿下来。
但其实康时还是看到了的,他那双尚未褪红的眼睛。多少年没见过了,所以情况还真是……让康时有些担心。
而且算了算接到阿惕的电话,到阿漠抵达诊室,这个时间也略短了些,都不用想他是什么车速飙过来的。
程漠在情绪控制上一直有些问题,康时也清楚,又无所畏惧的,甚至还带着某种程度的自毁情结。
别的不说,就他飞一样的开车,就一直让康时和景炎觉得是很大的问题。
康时忖了片刻,终是低声说了句,“要不,你药还是继续吃起来吧。”
程漠放下了挡着眼睛的手臂,泛红的眼睛看向康时,扯着唇角笑了一下,“时子,你怕什么。”
比药有用
康时这种搞心理的人,理说对情绪的掌控是没得说的,但此刻情绪一下子没控制住的往上蹿,激得眼圈都红了。
素来温和儒雅的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用词甚至有些粗鲁,“老子怕你死!这么多年我和阿惕怕过什么?不就是怕你死吗!”
程漠深吸了一口气,长长呼出来,他轻轻摇了摇头,“别担心这个了。药我停都停了,就不会再捡起来。”
康时没说话,就只目不转睛盯着他,“那你把今天究竟怎么了告诉我。”
程漠忖了片刻,原本是什么都不想说,但也知道他们都是真正地关心他,这些年,也是因为不想辜负这些关切,才好死赖活的扛了过来。
“我有一个亏欠很多的人。”程漠倏然开了腔,嘴角依旧勾着个很浅的弧度,“这世上我谁都不欠,我程漠做人做事你也清楚的,不欠情不欠债,问心无愧,拿得起也就放得下。”
康时点了点头,他们怕的也就是他这个拿得起放得下,这六个字放在程漠身上,就很让他们不安。
康时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但现在不行了。”程漠抿了抿唇,“我有个亏欠很多的人。”
康时很懂分寸,甚至没有追问那个让程漠亏欠很多的人究竟是谁。他只是深深地看着程漠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之后,康时才点了点头,“好。”
他握笔在桌面上摊开的程漠的病历上写着字,间或抬眸看他一眼,“你睡一觉吧,醒了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