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hn听她一字一句道出这些“那时候”,动容地看着她。
电话那头,当事人dan安静了几秒,接着笑起来,换回一如既往的轻松语气,带点自嘲和多年媳妇熬成婆的欣慰,调侃他的多年坚持:“看见了吧?做教学、讲课并不是为做科研所付出的代价嘛。”
林桢知道,学校里给他们上课的,并不是每一个都认真对待教学这件事。他们当中不乏有人认为,那不过是待在大学做一辈子研究所要付出的劳动。他们的主要精力在做研究拿成果,不在教学上。功名利禄要靠成果,教学不过是重复且可能无收成的活动。但林桢感受得到,对教学生,dan是认真的。
不一定出于北欧集体的谦虚传统,作为个人的dan也一向随和,他坦诚:“受之有愧,我还让你别研究其他领域了呢。”
“人无完人,dan,”林桢轻声说:“中国有句话叫人无完人。谁都不可能完美,再高高在上的人也会有犯错的时候,人都有自身的局限。我们不该要求十全十美,不该因为局限性而完全否定一个人。”
从眼底深处荡上来一些什么,john的黑眼珠闪闪而动,看她的眼神百感交集。
电话那头dan的震动也不比他差多少。他沉吟,掂量这一句“人无完人”中的通达、圆熟和慈悲。曾经心明眼亮的天才要求的是100的纯度,100的烈度,要纯粹要极致,怼天怼地。这可是曾经怼天怼地的那个林桢说出的话。她为什么迟迟没回学校,她经历了什么,john言简意赅的描述有多“脱水”?dan大致有了数。过刚易折,慧极必伤。天才和天意试比高,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只是这“折”和“伤”,她如何经历和承受,是否也像自己当年。dan心下恻隐。无论有没有这项成果,她都是他最好的学生。
“well,”他缓口气,认真和她约定,“等你回波士顿来,一定要教我这句中文。”
顿了顿,他再次叮嘱:“我等着你。要回来哦。”才收线。
回美国,而不是去美国。
林桢抿抿嘴。从什么时候,美国是“回”,北京是“去”。
她问john:“签证是不是快到期了?”
john却是猛地从手机上抬头,问了遍,什么?
林桢重复问题,他应承:“啊,是。”
说着赶紧把手机扣上,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见不得人的是他手机上和柯林的聊天界面,他很介意地向柯林打听:
喂,老头子,dan有partner吗?
柯林回了他三个问号,如果有,柯林一定会甩他一个[地铁老爷爷看手机jpg]。
签证就要到期了,他们留在北京的时间开始倒计时。有一天,在出生的这片故土上也不是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时间有了期限。到期,他们必须离开,否则会被驱逐。这好比你待在自己家,从小睡大的床上,你妈突然赶你走,你说妈啊是我啊,你妈说你身份证上已经改姓了,不属于这个家了。更真实的例子是,女性嫁出去,再回娘家,已算夫姓家人,多待几天就要被闲言碎语。
从国籍上,他们是两个美国人。出生家庭无法选择,新的国籍,也没人问过他们的意见。
不过总之,拿上你的美国护照,滚回去吧。
睡前,john问她,准备好了吗?
她思考一会儿,“好像没有不走的理由了。”
john拍着后背,宽慰她,我们会再回来的,只要你愿意。
然后他低头吻她的额头,问:“只是好奇,如果过分了你可以不回答——以后你想在什么地方生活?”
林桢笑,“怎么,要买个太平洋上小岛送我吗?”
“我努努力咯。”
“不用那么费劲。我想去个经常下雪的地方。”
下雪?波士顿不就常下雪么,他不解。
林桢话还没说完,关于想去下雪之地的解释是:“wheresnowyandicy,ietandpeacefulpeoplekeepdistance,buttrealcloseness”
john眼前开始有画面,白雪皑皑,冰天雪地,宁静安然,相互取暖。
我们有一栋红色的小房子,斜屋顶,有烟囱。一定要红色的,那种第一眼看见,就觉得门口该铺一张绣着“hosweetho”门垫的红色房子。阁楼上是书房,很静很暖。一楼的起居室,倒有点乱哄哄的奇异的亲密。壁炉里火苗冉冉,发出沉静的木头炸裂的声音。布沙发后面,是满墙的木书柜,站着的每本书都像战士,守卫着他们的领袖。书架的某层隔板上,坐着两个巴洛克风格的油画小天使,金色卷发,赤裸着身子,胖乎乎的,脚背手背上都有可爱的肉坑,小男孩儿一条腿压在屁股下,侧身,偏着头,亲吻小女孩儿的脸颊…
起居室和厨房餐厅连着,一眼就能全看完。房子不需要太大,毕竟心可以很近。
还有,太远了,听不见在水槽前边看雪边洗碗的人哼的那些穿越滚烫青春蒙太奇的老歌,“ohbabybaby,it’sawildworld”或者“stchristasigaveyouyheart”。
他转过身来,举着带白肥皂泡的两只手,说babe快帮我撸撸袖子时,林桢看见他身上的围裙上写着,realanneedsagoodcryandawarhug
她笑,心想,这标语再先进不过了。男人已在争取脆弱的权力。谁说男人不能哭,真男人值得好好哭一场,值得被人抱抱。穿着这样的围裙刷碗,果然是iter,人类大脑进化终极态,没什么愚蠢的“男子气概”担忧。
john的梦中,他一边洗碗一边看雪安静落在窗棂。每一片雪花都是不同的。一片小小雪花,数学物理学家们研究了上千年,分型几何的科赫雪花,混沌物理的帕克雪花,元胞自动机、流体动力学、偏微分方程、有限元方法···而到目前,人们对雪花的形成仍没有一个完美的解释,但这更吸引了那批人上下而求索,叩问上帝随手创造生灵的密语。这是他们纯净的雪花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