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这么做的原因,后来的她想,那可能是一种奴性,做小伏低,对权贵的谄媚。而这一种对女性的奴化,竟然来自于她的家庭,她的亲生父母。
但任晓晓是幸运的,因为她没沉溺于美貌的“得来速”,没在那条路上走下去,又长大了一岁,她就醒悟了。
醒悟来自于被最亲近的人伤害,明明她成绩更好凭什么让给弟弟。她看清没人能依靠,于是更拼命念书,对那些又穷又没志气的话捂住耳朵。
她羡慕那些去美国上学的同学,憧憬自己也有一天逃离这里,于是她点开了同学林杨的qq头像。
“所以,你和班花任晓晓,你们从那时候开始成了朋友?”john问。
“没那么快,”林桢笑着摇头,“你知道我那时候比较孤僻。”
任晓晓找她聊天,隔着昼夜颠倒的时差,再加上她留着qq只为能联系到她爸,所以没回过任晓晓。
直到有一天,任晓晓给她发了一个黄色大眼睛logo的链接,她点开来,跳转到一个id叫“一身王八气”的人发的一张照片,盯着屏幕,林桢看了很久。
“我去,”cas捂脸,对任晓晓说:“原来你那时候就知道哪个粉丝是我了···而且你也看了我发的微博!”
任晓晓粲然笑着,端着自己的酒杯,往韩景枫手里的碰过去,举高,低头饮一口。是回敬的意思。
“一身王八气”的坐标是美国波士顿,他发的是一张带滤镜自拍,不过除了他的脸,照片里还能看到大圣穿着红配绿的毛衣,盘腿坐在圣诞树下面,无聊地准备圣诞花环,周围坐着几个外国小孩儿。
叉掉照片,在和任晓晓的聊天框里,林桢缓缓打出一个“?”
问号虽然像个鱼钩,实际却是一条上钩的鱼。
看到那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问号,任晓晓明了地笑出来。
初一的时候,她早看出来一班的大圣不对劲,老是在他们班窗前晃悠,目标明显不是韩景枫。后来她又发现每当他的身影出现,他们班数学委也跟着不对劲,那么一个木戳戳死心眼儿的姑娘眼神飘忽。她眼珠子一转,联想到体育课上从数学委裤兜里掉出来的大圣的耳钉,这事儿基本水落石出。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暗暗不爽。吴亚圣和韩景枫差不多,但是数学委和她比,差太远了吧。她甚至想过怎么暗暗破坏掉这俩人相互的好感。
但是没想到不用她出手,林杨请了个病假之后就再也没出现在学校里了。她悄悄观察吴亚圣,他好像还不知道。临近圣诞节的那几天,他背着手在他们班门口的走廊上绕了几圈,目光始终在那个空着的座位上。后来韩景枫和他说了几句什么,他像根木头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走廊尽头的老师办公室走去,任晓晓跟过去的时候,他已经从里面走出来,转进楼梯间,气冲冲地一步跨下三个台阶,在教学楼后的垃圾回收点,一直藏在背后的心意被丢弃。
任晓晓给远在美国的林桢坦诚完这些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身上的毒又解了一些,那种厌女的,同性相残的,嫉妒阴暗的毒,那种自我物化的毒。
林桢磨蹭john的鼻尖,问:“能告诉我,那个被丢掉的盒子里放了什么礼物么?”
john笑出来,不好意思地闭上眼,仿佛没眼看,“我不记得了。”
“是么?”
能告诉我,那个被丢掉的盒子里放了什么礼物么?
林桢在和任晓晓的聊天框里打出这句话。
任晓晓还真的知道。在吴亚圣走掉之后,她快步走到回收点,他没把盒子扔进垃圾桶里,只是放在了盖子上。
“说嘛。”林桢抱着john的腰摇晃。
他继续嘴硬,“真的不记得了。”
“是不记得了,还是根本没认真挑?为什么隔了这么多年还是送一样的东西啊?”
那一年冬天,人大附中门口一家卖文具的小杂货店。小店的橱窗和门前精品展示货架挤挤挨挨摆满冬季与圣诞限定产品,放眼望去,火漆印章、钢笔、马克杯、笔记本,全是吸引女生的小物件。
吴亚圣在门口等韩景枫,眼神朝里一瞟,一堆可爱中,他目光落在一双白色绒毛袜子上,袜口处绣着红眼睛、三瓣嘴,还支棱出两根毛茸茸的兔子耳朵。袜子上系着红色丝带,乖巧得配得上一个完美礼物的样子。
john的脸很烫,贴着她额头,紧紧抱着她,“十年前没送出去的礼物,这次终于没丢。”
“为什么是袜子?送手套不好么?难道你从小就喜欢脚?”
他食指中指夹起来,揪她鼻子,往周围看看,很介意她在大庭广众下说出他的癖好。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手套谁都能看见,但是袜子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他抿嘴低头,然后收敛漾开的笑,“晚上教你。”
任晓晓一路咬紧牙,大学就申请到奖学金去英国上学。她和林桢保持着联系,互相倾诉烦恼,韩景枫微博发了什么好玩儿的东西她也会转给林桢看,只不过他好像没以前那么傻了,不再发自己和任何其他人的露脸照片、定位信息。她们不知道的是,他们身边有个女生被害了,所以大大咧咧的韩景枫也谨慎起来。青春的那几年,所有人都在变,任晓晓也不例外。韩景枫从她微博里看到的是她气质大变样,和之前完全不同,像个从小在国外长大的人,自信、阳光又有力。他不知道的是,她靠自己冲破藩篱,又给自己建起城墙,什么好嫁风、什么长姐如母,被她亲手从脑子里连根扯出来,弃如敝履。她任晓晓的脑子里,哪有地方给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