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是儿臣的错,今日中秋家宴,还望母后开怀。”君珩知自己恐给云柔哲又招嫉恨,只得将酒饮下,软言相劝。
“哀家只盼着,皇帝能给哀家再多添几个皇孙呢。”太后看了看良贵嫔和德妃,终于露出一丝缓和的欣慰。
“太后娘娘何须担忧,皇上夜夜宿在福宁宫,说不定宸妃娘娘已经怀了皇嗣也未可知呢……”景贵人意味深长的一句,令所有人都暗暗瞧向云柔哲的肚子。
气氛骤然微妙,德妃的目光更如要吃了她一般,便知景贵人深谙欲抑先扬之道。
云柔哲眉心微澜一瞬,随即颔首淡然:“善恶之报,至于子孙,则其定也久矣(注1)。既然子嗣乃天意急不得,就当臣妾再为其多积些福泽。”
虽然君珩已说并不在意子嗣,但她话间仍回避着他期待的目光,只恭敬而含蓄地望向太后,又用余光扫了一眼心虚抚着小腹却强打精神的德妃。
“要说宸妃妹妹侍奉皇上时间尚短也可理解,但容妃却和本宫一起入侍东宫,怎得如今还没动静?”德妃略带嘲讽地揶揄着,“难不成是好姐妹独占恩宠,却不曾分你一点?”
此言一出,殿中暗生哗然。但容妃与宸妃目光交汇时,二人眉额间的皱褶便化作默契而坚定的笑意。
“既如此,德妃有孕之福泽荣宠,也必定愿意与众姐妹分享咯?”容妃比她更加阴阳怪气,赶在她反应过来前继续抢言,“正好我与姐姐无暇顾及敬事房的侍奉安排,不如就由德妃看顾,想来定能公允妥帖,不厚此薄彼。”
德妃有孕不便侍奉,自也不会心甘情愿安排旁人承宠,此刻真乃打落牙齿和血吞,只得故作大度地欣然应下。
况且宫中谁人不知皇上若想去福宁宫,从来不用翻牌子。
“嫔妾听闻先帝皇后春氏悍妒成性,日日霸占先帝寝宫不说,还嫉恨残害有孕妃嫔,以致先帝子嗣稀薄……”景贵人见势立刻重提前朝旧事,字字句句无不在借古讽今。
太后曾在春氏御下饱受折磨,必对其恨之入骨,此言既声讨了春氏,又暗将云柔哲与其对应联系,势必会让太后欣赏自己而对宸妃横生厌恶。
“景妹妹此言差矣,如今太后娘娘在上统领后宫,又有皇上承继江山,不正说明太后娘娘英明睿智,母仪典范,更得先帝恩宠和后宫人心吗?想来德妃姐姐有太后教导,定然不会被妒心蒙蔽误入歧途。”
云柔哲温言细语如水潺潺,却令景贵人方才所言不攻自破,还染上不敬先帝之嫌。而在不经意间角色转换,德妃成了悍妒的比喻。
太后沉吟不语,面色晦暗不明,但终究没再为难。
殿上方陷入沉寂,敬事房的宫人便战战兢兢地从太后身侧走向皇帝面前。
“团圆佳节,皇上该与妃嫔和子嗣共度才是。”太后望着德妃意有所指。
君珩眉心微动地下意识看向云柔哲,却见她正望向德妃一侧的良贵嫔,终是不惹人察觉地轻叹了口气,“那朕便去看良贵嫔和昊泽”。
福宁宫的庭院里,圆月高挂,桂香满枝。
桂花树下支了小桌,放了月饼、点心和坚果小食,所有宫人围聚一起赏月谈心。
“娘娘,今年的桂花开得比去年更好,能酿更多桂花酒呢。”郁雾在秋千一侧仰头望着。
云柔哲坐在秋千上轻轻摇晃,微笑闭目感受细小馥郁的桂花自树上落地前轻划过脸颊和睫羽。
“娘娘方才在宴上,可是与容妃娘娘商量好的?”松萝手中拿着咬了几口的月饼,心直口快。
“自然,太后容不得专宠又抬举德妃,皇上也忤逆不得,唯有顺着她的心意,让她自己明白德妃驭下的后宫会是何等模样。”
德妃向来喜欢以上位者姿态鼓励低位妃嫔献媚争宠,恐怕不出一月便会惹出大事。
“那万一皇上真的不再来福宁宫了怎么办……?”松萝话未言毕就被郁雾瞟了一眼。
云柔哲脚尖轻轻点地,秋千渐停。
“你可听过‘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注2)’?世人皆认为嫦娥偷取丈夫后羿的仙药,就该承受月宫的孤独冷清。殊不知嫦娥本名恒我,是在天地无光时勇敢奔月,为人间带来光明和盛的救赎神女。”云柔哲虔诚地仰面对月,“既有恒我,便知唯有自己的光才永恒不灭。”
她见松萝听得一知半解,却也不懂装懂地跟着郁雾一头,顿然轻松地笑出声来。
“皇上来不来都好,眼下要紧的是如何过了太后这关。”
今晚局势之严重仍超乎想象。她本不能言善辩,加之景贵人惯会笑里藏刀地歪曲人心,下一次不知还能不能如今夜这般顺利挺过。
“小顺子,你自小便入了宫,可曾听过太后与先帝的一些往事?”
“奴才只听说当年太后一进宫就被封了庄嫔,得先帝盛宠,可惜那时春氏执掌后宫,庄嫔好不容易诞下皇子封了庄妃,先皇后和先太后却都不许先帝独宠,后来庄妃就一心收拢权势,培养太子,在春皇后病故后终于成为统领后宫的庄贵妃,但可能是先帝年纪渐长的缘故,两人虽也相敬如宾,但再不复从前恩爱。”
云柔哲不禁轻叹了口气。
怪不得太后教着德妃将后宫权势看得比恩宠更重。
但见今日提起先帝时太后的神情,怕也成了一块心病。
身在后宫,谁不希望独得夫君专宠?毕竟皇帝若真心爱一个女子,必会想方设法将权势集于她手中。
“娘娘,老爷和夫人是如何定情的呀?”松萝坐于云柔哲膝前的矮凳上,试图转换轻松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