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给我?”
林远益发有些茫然,他的直觉感觉这本书绝非什么好东西,下意识地就想往后面躲,但老师父的视线让他感觉到了不容置喙的压力。思虑再三,他还是讪讪地接过了这本日记。
黑色的本子像是被捂热了一般,在他的掌心烫了烫。林远顿时一个哆嗦。
“阿弥陀佛。”
老师父合眸,长叹了一声。
“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
这好像是石柱上的字。
林远仰脖,往石柱看去,依旧被水雾晕染的红字失了轮廓,却与红枫相应,如血色一般。
“那个,老师父,我是来还愿的。”
隐隐约约记起了自己来这儿做什么的,林远赶忙说道。他忙不迭地把本子塞进背包里,一边询问道:“那个,我想问问,还愿是要上供吗,我带了点贡品。”
背包里,有他买的苹果橙子香蕉。林远一边往外掏,一边问:“是不是还要买点香?”
“阿弥陀佛。”
老师父微微一笑,神色却依然如佛祖般的悲悯,目光深邃如潭,缓声道:“施主,一切皆有因果。今日你踏足此地,非是偶然,而是缘法使然。”说罢轻轻摇头,指尖轻捻袖口,继续道:“还愿不在香火供果,而在心念通达。你带来的贡品,不过是外物点缀。真正的还愿,是解开心中迷障,明了因果循环。”
“因果循环?”
林远一怔。
“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未等他开口,老师父便转身离开,清癯的背影像是淹没在了时间的洪流之中,在视野内一点点消失。
“我好像……没太懂。”
林远下意识地把手探入背包内,抚过这本破旧的日记,毫无温度的本子却依旧滚烫地灼了他的指尖,也刺得他心口忽而一跳。
尾声
回到家后,林远把本子放到桌上,摸着下巴琢磨了半晌,还是禁不住好奇心,翻开了笔记本。厚厚的封面后是预料之中的黄色纸张,前面似乎被撕掉了很多页,剩下的第一页的时间,看上去很是特别。
“距今……一百五十几年前?”
掐指一算,林远顿时倒吸了口冷气。
“天气晴,他今天跟朋友出去学堂读书,回来的路上差点被马车撞了。我冲上去拉住他手腕,晚上才发现,自己手腕被擦破了。没关系,总比他被撞到好。”
下面有道褐色的痕迹。好像是写字时手腕贴着纸张蹭上的。
林远皱了皱眉,继续往下翻页。
“暴雪,他被困在山上。这一世,好早……好早,我找不到,找不到。我找到他时,他的身体都僵了,掰都掰不开。我把他捂在怀里,自己的体温好像也要被带走了。这一世,又没赶上……为什么总是差一点?”
字迹有些凌乱,写得毫无方寸可言,纸张上还有点点斑驳。
“这些的是什么?”
仿佛拧着封尘已久的大门,林远好像听到了心口的把手因为铁锈,吱呀旋转的声响。有什么窸窸窣窣地落下,连带着血肉,让人不由得心脏狂跳起来。
他的指尖颤动,按捺了片刻,林远才深吸了口气,继续往下看去。
“天气晴,他今天跟朋友出去学堂读书,回来的路上又差点被马车撞上。还好,我看着,他没事。”
“暴雪,他被困在山上。还好我记得当时这个位置,我先找到了他,他醒了,没事,没事就好。”
这些明晃晃的狂喜背后,还有些风轻云淡的生活点滴。
“天气雨,秋天到了,他摘了片枫叶。他说,要每年摘一片,做成一本枫叶的日志。”书页间夹了一片干瘪的树叶,灰褐色,几乎只剩下骨架。似乎是日记主人小心翼翼的欣喜。
林远猛地一怔。他的视线径直掠过桌面,飘向后面的书架。那里无声地躺着一本他幼年记录的枫叶日志,大大小小黄绿红色的枫叶,霎时充斥了脑海,铺天盖地而来。
他的胸口骤然上下起伏,好一会,才定睛往下看去。
“山洪,半夜整个村子被淹了。等到我醒过来的时候,又是一世,又是一世。我要先去找他。”
有什么点点滴滴,好像在记忆里游走,逐渐串成了一条线。日记的主人一直在寻觅,一直在保护,林远眼睁睁地看着磨蹭在纸张上的褐色痕迹越来越多,有一块一块,有一条一条的,还有大片覆盖了字迹的。
“我找到了他,他的手臂上,依旧有褐色如枫叶状的胎记。”
林远下意识地卷起袖子,看向自己的手臂——那里正有一块浅褐色的、枫叶形状的胎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他不敢想,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骨,仿佛刚刚从溺水的梦境中挣扎出来。
“流弹,我护住了他。太好了,他没事。他以为我死了,可我不会死。第一世他向佛祖许愿,只求让我活下去,所以生生世世,我都会活下去。”某一日的日记里,赫然出现了这样一段话。
“中弹的位置,和他当年为我挡箭的地方,分毫不差。这次我终于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感觉了。像烧红的铁签,在骨肉里拧。但他那时却跟我说,不疼,别哭。”
林远深吸口气,闭上了眼睛。
左侧后腰上的伤疤在隐隐作痛。
他不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伤疤会痛,为什么心口会更痛。
林远睁开眼睛,继续看下去。
日记的字迹变得更加的凌乱,更加地如同无头苍蝇一般,话语也逐渐失去了逻辑。日记的主人似乎开始忘记自己做了些什么,在日记中整个人反反复复地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我身上有新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