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完最后几个字,再次躬身一礼,旋即转身,挺直了脊背,大步向外走去。那背影,依旧努力维持着探花郎的风度,却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狼狈与冰冷。
花厅内,沈怀仁与林婉知看着养子决绝离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而沈砚,只是平静地注视着那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眸中深处,是一片毫无波澜的寒潭。
将他捧高,再彻底剥离他与沈家的最后一丝联系。这,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官运亨通”?哥哥,只怕你是无福消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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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玉衡搬离沈府后,并未急着寻官邸,而是拿着沈砚那笔“聊表心意”的银钱,在城中颇为雅致的清河坊赁了一处小院。
小院虽不及沈府豪阔,却也清静宜人。他刻意维持着新科探花的“风骨”,并未大肆张扬,但那身御笔亲点的光华,却如同黑夜中的萤火,吸引着无数趋炎附势的飞蛾。
短短数日,他的新居便门庭若市。昔日对他爱搭不理的所谓“名士”,如今争相与他唱和诗文;曾对他冷眼旁观的商贾,此刻捧着厚礼登门,口称“谢兄”;甚至连一些低阶官员,也放下身段前来结交,言语间满是恭维。
谢玉衡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追捧之中,志得意满,几乎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他穿着用沈家银钱新裁的锦袍,手持折扇,在各种诗会、文宴上高谈阔论,言必称“圣贤之道”,行必显“探花风仪”。
虽然现在动不了沈家,但是给他们添点小麻烦还是可以的,于是,他不再掩饰对沈家刻骨的怨恨,开始在各个圈子里,用那种看似无奈又饱含“深情”的语气,散播着沈家的“不是”。
“唉,沈家……毕竟养育我十几年,这份恩情,玉衡永世不忘。”他在酒酣耳热之际,对着围坐的“友人”叹息,眼神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落寞,“只是……有些事,终究是意难平。诸位可知,我备考之时,居于何处?并非沈府书斋,而是城外一荒僻田庄,饮食粗粝,几与仆役无异。若非心中一点信念支撑,只怕……”
他欲言又止,留下无限遐想。听者自然脑补出沈家刻薄养子、惧怕其出息后脱离掌控的“真相”,纷纷为其抱不平。
“沈家竟如此对待探花郎?真是有眼无珠!”
“谢兄高义,至今仍念其养育之恩!”
“待谢兄授官之后,定要让他们后悔今日所为!”
谢玉衡听着这些附和,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愈发显得宽容大度,摆手道:“不可如此说。父亲母亲……或许有他们的难处。无论如何,他们给了我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让我得以读书明理。日后我若能在朝中有一席之地,定当……好好‘回报’沈家。”他将“回报”二字咬得极轻,却带着砭骨的寒意。
夜深人静时,他独坐灯下,抚摸着那方冰冷的、象征着探花荣耀的玉佩,眼中燃烧着扭曲的火焰。他早已在心中将沈家上下凌迟了千百遍。父母之仇,沈怀仁的“伪善”,林婉知的“懦弱”,尤其是沈砚那张看似平静无波的脸……等他授官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利用职权,慢慢蚕食沈家的产业,让他们也尝尝仰人鼻息、惶惶不可终日的滋味!他要让沈砚跪在他面前,为她的“仁慈”和“驱逐”忏悔!
他幻想着自己官袍加身,在沈家众人惊恐的目光中,一步步将他们逼入绝境的场景,嘴角抑制不住地勾起狰狞的弧度。他甚至开始打探京城官员宅邸的价格,盘算着该如何利用沈家的财产,购置一座配得上他未来身份的府邸。
这日午后,谢玉衡正与几位新结交的“好友”在院中品茗,高谈阔论,畅想着授官后的锦绣前程。阳光正好,微风拂面,他志得意满,只觉得人生从未如此刻般光明。
突然,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坊间的宁静。院门被“哐当”一声推开,一队盔甲鲜明、煞气凛然的宫中禁卫鱼贯而入,瞬间将小小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原本谈笑风生的宾客们骇然失色,纷纷起身退避。
谢玉衡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但他迅速压下心悸,脑中飞快转过一个念头——莫非是授官的旨意提前到了?竟劳动禁卫亲临,看来陛下对他这探花甚是看重!
想到这里,他精神一振,连忙整理衣冠,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激动,快步迎上前,对着那为首面容冷峻的禁卫军官躬身施礼:“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请大人恕罪。”
他微微垂首,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瞥向那军官手中紧握的明黄卷轴,心中狂喜如同擂鼓。来了!终于来了!他谢玉衡鲤鱼跃龙门,就在今日!
那军官冰冷的眼神扫过他,如同在看一件死物,并未理会他的问话,只是缓缓展开那卷黄绫。
谢玉衡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撩起袍角,准备跪下接旨,接受这荣耀的一刻。他甚至已经在心中打好了腹稿,该如何谢恩,该如何表现自己的忠君爱国与才华横溢……
然而,那军官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如同九霄惊雷,在他头顶轰然炸响,将他所有的得意、所有的幻想,瞬间劈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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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禁卫军官的声音如同腊月寒风,瞬间冻结了院中所有的声响,也让谢玉衡脸上那抹即将绽放的、志得意满的笑容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