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使年近不惑,满脸严肃,嘴角两侧有道深深的沟壑,凌厉的目光扫视一圈,在牛车上停留了片刻,扬起金灿灿的腰牌高声道:
“陛下口谕!今日四道城门齐闭,任何人不得出城!除非有圣旨,否则只进不出!”
林绾倏地攥紧了衣角,掌心不断冒出冷汗。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传旨?今日为何不得出城?难道是……闻景发现了?
“谨遵陛下旨意!”
方才放他们通行的守卫大步流星走上前,声音没有半点温度:“都听见了?今日关城门,你们从哪来的打哪去吧!”
车夫显然有些为难,却不是为了牛车上的两人,他凑上前拉着守卫低语,悄悄塞了一袋银子:“官爷您行行好,我家中还有重病的老母,小的进城出了送菜,还为买药,老母亲的病日日都需服药,这,若是今日小的回不去,她恐怕性命垂危啊……还请官爷行行好,我们方才不是已经验过路引?车也出了城门,您看这……”
守卫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回头偷偷瞥了一眼指挥使,正好瞧见对方正冷冷地盯着自己,冷不丁打了个尿惊,赶忙将银袋子推了回去,转过身低声道:“若是平日我也不至于为难你,这不,有人瞧着呢,你另寻他法罢!”
话罢,就有人上前来拖拽牛车,往城门里赶。
桂秋早已惊出一身冷汗,看了看急得团团转的车夫,又看了看马上一脸冷肃的指挥使,不由得攥紧了林绾的衣角,眼神询问着该如何是好。
林绾显然也没料到这种情况,正绞尽脑汁想着法子,就看见城中不远处忽地燃起一簇焰火,看着像是皇城卫的信号弹。
城门众兵一下子警戒起来,拖着拽着催促三人撤到一旁,纷纷拔剑出刀,全神贯注地盯着长街尽头。
有人问:“赵指挥使,现在该如何?”
指挥使翻身下马,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冷冷道:“所有人听令!刑部有人劫狱,囚犯已经逃了出来,这些人都是秋后处决的死囚,见者杀之!不得让一人出城!”
众人锵声齐应:“是!”
车夫急得就要哭出来,“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啊,平日都太太平平的,怎么今日遇见你们就……哎!眼下也无处可逃,该如何是好……”
林绾瞧着他们这严阵以待的架势,连弓箭手都就位了,越狱者少说也有上百人,皆是亡命之徒,杀人不眨眼。
她摸了摸怀里的香囊,这点小玩意恐怕应付不来……
她在牛车上一阵摸索,终于摸到了一把趁手的菜刀,车夫惊呼:“可千万别拿!待会要是跟人对上,咱哪是他们的对手,快些躲起来罢!”
话音刚落,长街的尽头忽地涌现黑压压一群人,似乎刚经历过一阵厮杀,身上血渍未干,看见守城卫就红着眼杀了上来,有的脚上还拖着重重的锁链,厮杀声喧天。
林绾一看便知不妙,逃出来的死囚手上不知为何还有刀剑,见人就杀,个个体型彪悍,一下子便占了上风。
他们分出几人拼死撞开城门,却见护城河上的吊桥还未放下,登时便四处寻找降落吊桥的绞索。
好巧不巧,正好是林绾三人的藏身之处。
当两个彪形大汉持着刀凶神恶煞地站在他们面前时,车夫扑通一声便给人跪下了,林绾主仆二人也没好到哪,死死攥着拿把菜刀,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不料车夫却道:“两位好汉饶命!小人熟悉城外山路,可为大家伙引路!这绞索就让x我们来放,只求二位好汉饶我性命!”
二人对视一眼,虽不信他所言,可看见身后不断涌上来的官兵,此计确实更可行。
“赶紧放!别动什么手脚,否则让你们脑袋分家!”
“好好好!”
车夫给她们试了个眼色,为了活命,只好眼睁睁看着他把吊桥放下,城门下的逃犯不再恋战,纷纷往外跑。
城外亦有车马接应。
林绾被吹来的冷风吹得清醒许多,终于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么大规模的越狱,还是从守卫森严的刑部大牢里逃出来,若说没有人策划接应,必定是不可能的。
秋后处决的死囚?恐怕又和逆王残党脱不了干系。
眼瞧着大批逃犯脱身,林绾正寻了个机会,准备拉着桂秋从人群的缺口处逃离,结果还未起身,就被一把捞了起来,像捞鸡仔似的丢上马。
“这几个人认路!让他们带路!”
林绾顿感一阵天旋地转,刚从马背上翻过身来坐好,就瞧见马脖子被人套了绳索,紧跟着为首那人的马屁股,不得不跟着那人走。
城门逐渐消失在视线内。
幸而车夫厚道,没有供出她们来,只说是自家亲戚,灰头土脸的,逃犯们懒得多看她们一眼,催促着车夫在前引路。
为首的逃犯和来接应的人说着话:“此番多亏了大人,算准了那狗皇帝出宫祭祀的时辰,我等才能趁刑部看管松懈逃出来,还是大人神机妙算。”
那人从鼻子里冷嗤一声:“你还有脸说,破城门死伤多少人?南门统共也就个破指挥使在那守着,你们竟也浪费了这么多时间,莫要忘了我们还需赶路到潭州!”
逃犯往四周瞧了瞧,指着车夫刻意压低了声音道:“此人对山路熟悉的很,可带着我们绕开官道走山间小路,不出半日便能抵达潭州。”
那人神情似乎缓和些许,狭长的眼睛眯了眯,顺势瞥了身后林绾二人一眼,嗓音冷酷至极:“等到了地方,都得灭口,不得走漏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