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炎嘴上说个不停,手里却仍是殷勤,拿着t几根肉串,用筷子将肉剥下来夹到姜乐的盘子里。
许安的眼要睁不睁,眼风一瞟,却像是瞧见了什么人,眼皮勉力地掀起,颤着手往马路上指:“周周总”
这话一出,桌上立刻静了下来,一时只听见周围人的交谈声,街上的车鸣声。
姜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竟然真的看到了那人。
只是看到他当下的动作时,姜乐的眼神便瞬间淡了下来。
加长的轿车,不复以往低调,黑色车漆映着橙黄的灯光,非但不惹烟火,反而更显得高不可攀。
车窗半摇,露出周泽白而立体的侧脸,刀削斧凿的凌厉线条,揉在温柔亲昵的笑意中,矛盾的平衡。
修长的手里托着一个小方盒,方盒上的镜子反光,看起来应当是散粉之类的东西。
他身旁坐着一个长发女人,正对着镜子拨弄自己的睫毛,接着又抬头对他勾起唇角,笑中含羞。
白炎自然也看到了车里的两人,却只是松松掠过一眼,就将目光放回了姜乐身上。
她并不知道自己当下的表情如何冷硬,只是自顾自地打量着周泽身边的那人。
女人柔亮的长发被精心地打理过,妥帖地挽在耳后。端庄大气的长相,娴雅周正的仪态,珍珠白的丝质上衣微微露出锁骨,一眼不菲的珍珠链子坠在修长的天鹅颈下。
她与周泽两人坐在一起,般配地像一对名门夫妻,偏偏姿态亲昵,在轿车后座的私人空间里,倒像是一对年轻的热恋情侣。
这条路红灯的时间一向很长,并不因富贵给予特权。前面的路上车辆排成长龙,他们那辆加长的轿车也只能停在原地,偏偏车里的两人态度闲适,彼此相视着笑谈些什么,都不曾对当下的环境显示出丝毫的不耐烦。
一阵晚风顺着车窗吹过,女人的长发拂起,周泽下意识地抬眼朝车窗处望,猝不及防地与姜乐眼神相遇。
一人在暗中,一人在灯下,豪奢名车与苍蝇小馆,一刀划出天堑,天然地隔开他与她。
身份与阶级的差距一眼分明。
姜乐看见他眼中划过诧异,身形随之微动。她正要移开目光,眼前突然出现一张放大的俊脸。
浓眉高鼻,桀骜中带着狡黠,正是白炎。
他不知什么时候凑到自己面前,头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歪着,正好将她的目光挡得死死的。
姜乐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白炎手里拿着张餐巾纸,在她嘴角轻柔地按了两下。等他重新坐回原位时,那辆车早已驶离,只留一个车尾渐渐开出姜乐的视线。
她转头挑眉问白炎:“做什么?”
声音依旧轻淡,却不像往常松快。
他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看了两眼,转而换上他一贯痞气的笑,语气吊儿郎当,却总透着些傻气,“没什么,你刚才嘴角沾了东西,我看不下去,帮你擦干净了。”
姜乐不为所动,倾身从他手里扯过那张纸巾,长指夹着其中一角,将纸在他面前抖开,又将纸转了个面,晃了晃。
餐巾纸洁净如新,正反两面找不出一丁点污渍。
她一言不发戳破白炎的拙劣谎言,表情沉静无波。
白炎被拆穿,非但不觉得难堪,反而厚脸皮地冲她一笑。刚刚姜乐俯身过来时,一瞬间的橘皂清香从鼻尖掠过,由鼻入心,心绪荡漾,他心里那点别扭和介意早就烟消云散。
更何况,他刚才确保自己的动作一分不差地落在姓周的眼里,他目的达成,本就志得意满,这会儿乐还来不及。
姜乐瞥他一眼,不再多说。
转头一看,许安早就趴在塑料餐桌上睡着了,白衬衫的袖子上染上蘸酱,平白又毁了一件衣服。
她眉头轻蹙,对着白炎一示意:“送他回去吧。”
白炎忙不迭地答应,顺着姜乐的话,将许安家的地址复述了一遍。
将人架在肩上时,低头瞧见姜乐仍在椅子上安安稳稳地坐着,看起来不像是要走的样子。
“你和我们一起吗?”
姜乐只是低头把玩着酒杯,长睫敛起所有情绪,“我还没吃饱呢,等会再走”
他沉默不语地瞧着她,刚才生出的一丝雀跃又变成郁闷,很快又将这点负面情绪压了下去,也不管她有没有在看自己,咧嘴对她一笑,语气热情地说道:
“那你先在这坐着,等我送完许哥就回来,我送你回家!”
姜乐哂笑着摆了摆手,打发人离开。
一桌狼藉,只剩残羹冷炙,只有一两瓶啤酒未开封。
她吃得不多,却早就没了胃口,只将酒杯勾在手里,打开那瓶啤酒,给自己斟了满杯。
橙黄色的酒水在廉价的塑料杯中打转,她无声地盯着,看水面上最后一个微小的气泡破灭,抬手将酒送进嘴里。
姜乐从不是什么借酒消愁的人,此刻却觉得这啤酒的味道过于绵软,只堪解渴,却不够爽利。她这时想要的是一种更加浓烈的东西,像刀子一样蛰喉才好。
她很清醒,知道自己此刻是因为什么事而烦闷。
然而,恰好是因为这种清醒的认知,姜乐才忍不住自嘲。
有些事明明是许多年前便想清楚的,她下定了决心便从不回头,就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可以狠心割舍,说来也没有什么事是放不下的。
可是,似乎人活着就总会做一些与理智相悖的事,耽于温柔,沉溺于幻象,作茧自缚。
她慢慢地啜饮,心中的沉郁慢慢平静,只剩下平稳宁长的倦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