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中,他的唇舌似乎着意在那处定时炸弹般的位置停留了片刻,长长淡淡的叹息声后,一个轻柔的吻在这个情欲满溢的时刻,不带任何意味地落在那里。
像一滴灼烫的泪。
仿佛皮下那随时会撕裂她的病灶,也随之剧烈地搏动起来。
医生说,那个结节在她身体里盘踞多年,所有压抑的苦痛与愤怒,都成了它的养分。她曾以为自己早已痊愈,没有任何人和事再能真正地伤害她。可精神尚在坚持,却先行溃败。
她所有未能说出口的情绪,身体都默默承载。
周恪言为她的忍耐与愤怒感到疼痛。他渴望带她走向全新的生活,可他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甚至未必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那一个。
他无法承诺一定做得到。
于是只能将心疼与懊悔,化作无声的吻与拥抱。
凌晨三点多,她才像从水中被捞起,浑身狼藉被洗净,裹着浴袍,被周恪言抱出浴室。
水珠沿着深v浴袍落进幽深的缝隙。周恪言湿发垂在额前,手持吹风机,一缕一缕温柔吹干她的长发。
房间里暖气充足,温暖如春。南韫白皙的脚踝搭在沙发边沿,轻轻晃了晃,似在犹豫。片刻,细微的声音穿透风筒的噪音,飘进他耳中:
“你……真的要和我结婚吗?”
这句话带有一些丰富的意味。
她既没有说娶,也没有说嫁。而是说,和她结婚。
像是在提醒,结婚是一种法律契约。激情或许短暂,关系或许易变,但婚姻一旦落笔,便是命运交织,利益共担。
婚姻除了是情感的结合,也是财产的结合。
更准确地说,它只是财产的结合。
“你反悔了?”他他的声音混在风筒声中,低低传来。
或许是隔着一层非常复杂的噪音,她羞于启齿的顾虑反而得以流露。
“我怕你反悔,”她轻轻笑了一下,“如果我们结婚,离婚时你的财产要分我一半x。从此我们息息相关,想拆也拆不干净了。”
周恪言正在将她深层的头发从发缝里牵出来,闻言手指一顿,不慎扯痛了她。
她轻吸一口气:“谋杀啊。”
他低垂的眉眼看不出悲喜,只有颊边还残余情动后的淡红。
“亲爱的南韫小姐,你不觉得在刚做完开心的事,并且明天就要领证之前,提离婚两个字,是一种非常煞风景的行为吗?”
他一气儿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声音既低也沉,语气很急促。
“如果一张结婚证可以保证我们从此命运相连,息息相关,包括我的金钱、房车——那我恨不得现在就把民政局的人从被窝里拉起来盖章,”周恪言关掉吹风机,声音也变得更加清晰,他微微弯下腰,与她平视,“听明白了吗?”
他的语气短促而笃定,没有丝毫犹豫。
南韫那句“我们可以签婚前协议”还未出口,便已湮没在他的目光里。
他收好吹风机线缆,转身欲走,南韫却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周恪言面对着她,视线停留在她非常认真的表情上。她的头发吹得半干,额头零乱冒出些碎发,显得她仰头望他时,有种稚气的干净。
“我的名字是我妈起的,‘韫’是藏的意思——藏锋,藏欲。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名字,我从来只是习惯接受,很少表露想要什么。这是我第二次真正想做一件事,”她眼眶微红,伸手攥住他的衣角,“所以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从不表达,所以表达一次,就像从硬壳里冒出触角的蜗牛。因为从未伸展,每一次试探都带着惶恐。
在南韫前二十几年的人生中,她未曾接纳过如此炽热的爱,也未曾付出过如此汹涌的情感。
在她还可以犹豫怀疑的最后一晚,这种幸福中带着恐慌的感情上升到了顶峰。
长久的静默中,周恪言膝窝一弯,在她面前单膝蹲下,换作他仰头望着她。
“我名下有两套房,一辆车,不算海外账户和理财投资,银行卡里的活期存款应该有五百多万——公司还在起步阶段,勉强达到收支平衡,”他声调轻轻上扬,像是在整理逻辑,话语的顺序却有条不紊,“其实我现在无论说什么,你都不会全然相信。但是我只想告诉你——有你在的地方,永远开满了鲜花。”
“我爱你,你可以无数次向我确认。”
南韫怔在原地。
他的眼瞳漆黑,目光笔直地照进她眼底。单膝蹲跪的姿态,宛如一场无声的第二次求婚。
透过她恍惚的视线,时光倏然倒流——他仿佛回到了三年前那个雪夜。
母亲祭日那天,加州下起了大雪。
那时只有他们三个,第一次创业失败,融资四处碰壁。他一文不名,几乎陷入绝境。
那时摆在他面前的唯一选择,就是回国——或许能找到一份高薪的工作,重头再来;或者回头去找爷爷帮忙,他大概不会拒绝。
可他不能这样做。
送走了颓唐的傅弛和高霏。面对着纷飞冷寂的雪夜,他坐在马路边,脚边倒着捏扁的易拉罐。大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流浪徒从身旁迷茫地经过。
他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孤零零的像条流浪狗。
他漫无目的地打开手机,一条朋友圈弹了出来——那是一张live图片,镜头里女孩笑容清澈,捧起一掬雪扬向天空。雪花纷纷落满她的肩头与发梢。
配文:有我在的地方,永远开满了鲜花。
那时他并不知道这是一句歌词,只是就着寒风与廉价的啤酒,一遍遍点开那张动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