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关紧咬,满腔愤懑与戾气翻涌,视线却无意间扫到了桌案上那幅画——那是除夕夜姚砚云送他的礼物
他抬手一挥,画“啪”地摔落在地,宣纸撕裂的轻响,竟让他混沌的神志清明了几分。
她会不会……是有苦衷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她会不会是有苦衷的?是了,她应该是有苦衷的,她生得那般好看,又那般通透伶俐,说话办事总能熨帖人心,谁不喜欢她?
她这样的人,本应该有个良人相伴,却阴差阳错被他带进了张府。跟着他这个阉人,还要费力讨好,于她而言,是多么的不公平。
或许,正是这份委屈,才让她生出了这样的心思。
说到底,是他对不起她
罢了。张景和闭上眼,心中只剩一个念头:他只想确认,她还愿不愿意留在他身边?
只要她愿意留下,哪怕她心里有别人,他也认了。
人在身边,便足够了,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如今焐不热她的心,还有一年、两年、三年……十年,他有的是时间。他本就是残缺之人,能拥有她的陪伴,难道还不够吗?
念及此,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终究还是决定去踏月轩一趟。
有些事,总得当面说清楚。
张景和鼓足了毕生勇气,才缓缓推开房门。屋内,姚砚云正歪在榻上小憩,听见动静抬眼望去,见是他来了,当即起身,快步走到他跟前,不由分说便将他拉到桌边的椅子上坐下。
姚砚云凝眸仔细打量他,只见他眼底泛着浓重的青黑,脸颊也肉眼可见地瘦削了一圈,分明是这几日没休息好。她心头微微一紧,轻声唤道:“景和……”
“嗯。”张景和的回应淡淡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却不敢与她对视太久。
“景和,”姚砚云坐直了身子,神色认真,“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些事该说清楚了。”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张景和轻声打断。“我听说春风楼新排了一出戏,反响极好,改日我们一同去看看?”他说着,指尖轻轻拂过她颊边垂落的碎发,小心翼翼地挽到她耳后。
姚砚云一怔,随即顺着他的话应道:“好啊,那不如就明天去?”
“好,就明天。”张景和的眉眼舒展了些许,语气里竟带着一丝轻快。
他像是怕她再提起不愿听的话,主动开口,说起了那些从前绝不肯与人言说的往事:“我七岁便进了宫,那会儿一同入宫的孩子里,我是最瘦最矮的一个。谁也没想到,后来我反倒长到了最高。”
姚砚云望着他,浅浅笑了笑,轻声问道:“那你们当中,最好看的是谁?”
张景和的目光暗了暗:“最好看的那个,没熬过来,死了。他夜夜都在榻上喊痛,喊了半个月,终究还是没挺过去。”
姚砚云自然懂他话里的意思。她听罢,喉头微微发紧,什么也没说,只悄悄别过脸,拭去了眼角滑落的一滴泪。
之后,张景和又絮絮叨叨地跟她说了许多无关紧要的琐事:说下次要寻匠人给她打一条镶着火彩宝石的链子,说城东新开了一家酒楼,菜式新奇,要带她去尝尝,还约着明年天寒之时,一同去城外的汤泉庄子泡汤取暖。
姚砚云几次想提起陈忠义的事,刚要开口,不是被他硬生生打断,便是被他故意岔开话题,或是装作听不见,只当没看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
可姚砚云却不打算就这么算了。这件事若不彻底说开,终究是横在两人之间的一根刺,永远没完没了。她必须把话说清楚。
正当她酝酿着再次开口时,张景和却忽然站起身:“好了,不说这些了,我肚子饿了,我们去用膳吧。”说罢,便作势要拉她起身。
“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姚砚云的声音不高,目光牢牢锁在他的背影上。
张景和也瞬间停住了,准备踏出的脚步。
“说清楚不好吗?”姚砚云缓缓起身,脚步声轻缓却坚定地向他靠近,“能逃避一时,难道还能逃避一辈子?”
张景和的脊背绷得笔直,始终没有回头,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姚砚云见状,又道:“我不喜欢这样不清不楚的。张景和,我们今天必须把话说开。”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张景和强装的镇定。他心头一片冰凉,像在等待一场迟来的宣判——她终究还是要摊牌了,要亲口说离开他了,对不对?
他不想听,一点也不想听。慌乱之下,竟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所有他不愿面对的话语。
他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刻意回避,拼命讨好,只想把那件事翻篇,她为什么还要这样逼他?为什么非要离开他不可?
姚砚云看着他这模样,鼻尖微微发酸。她轻轻将他捂在耳朵上的双手扯了下来,随即抬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的眼睛:“景和,人应该是向前看的对不对,我希望你能忘了宫里的那些事,陈忠义是喜欢我,或许我也曾经喜欢过他,可那又如何?那些都已经是过去了。难道你要一辈子困在这件事里,不肯走出来吗?”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还有在宫里时,我对你说的那些话,你也忘了吧。我记性差,那些伤人的话早就不记得了,你也别特意记着折磨自己。我们都往前看,把宫里的一切,都抛开,好不好?”
张景和的嘴唇翕动着,喉结滚了滚,似乎想说什么。姚砚云却抢先一步,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按在了他的唇上:“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就好。”
“你是个坏人,可是我喜欢你,很喜欢你,这种喜欢不是讨好,是发自内心的,我想天天都和你在一起,我想和你牵手,想和你拥抱,想和你亲吻,我还想,我还想要你我想和你做一切美好的事。”
“或者换个说法,世间夫妻能做的所有事,我都想和你一起做。我想和你长长久久地走下去,一日,一月,一年,一辈子。”
最后,她微微踮起脚尖,额头轻轻抵着他的:“我和你发誓,今天说的话,全部都是发自内心。”——
作者有话说:打脸王张景和
第115章
张景和愣了许久,才堪堪消化完她的话。他浑身轻轻发着抖,近乎笨拙地,一字一句重复她的话,像是要把这些字句刻进骨子里。
张景和:“想天天都和我在一起。”
姚砚云:“是。”
张景和:“想和我牵手,想和我拥抱,想和我亲吻,想和我做一切美好的事。”
姚砚云:“是。”
张景和:“想和我做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