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雪声看向她被剑气波及到的衣摆,笑意温柔:“想不想下山看看,顺便挑身替换的衣衫?”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玉碗,发出清泠的声响。
谢九晏的视线依旧停留在指间的银铃上,像是被酒香勾动了什么,他眸光微抬,视线边缘,恰好扫过桑琅衣袍下摆沾染的、尚未干透的泥垢。
桑琅平日里虽说不拘小节,却也极为看重魔君近卫的身份,仪容少有这般失当的时候。
只是取趟酒回来,怎么会匆忙到,连衣衫污了都没发觉?
“怎么去了这么久?”
谢九晏顿了顿,低低问道,嗓音带着一种长久不语的沙哑,还有一丝浸入骨髓的倦意。
桑琅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心骤然一紧,斟酒的手无意识地颤了颤,酒液猛地晃荡,泼溅出少许,恰恰沾湿了谢九晏里衣的袖口。
谢九晏伸向酒盏的手倏然停在半空。
眼前人这明显过度的反应,终于让他侧过了头,目光从银铃上移开,落在了桑琅骤然惊惶的脸上。
碎雪簌簌轻响,赤色衣摆掠过门槛,谢九晏不紧不慢地踏入屋内,足尖尚未全然落下,一道火红色的绒团便自不知何处冒出,扑进了他的怀中。
他也不惊讶,步履不停,继续走到床榻前,看了看上面的杂草,衣袖微动,原本把时卿扎得坐都坐不住的破草榻忽地覆上层雪色绒毯。
察觉到灵力的波动,将自己挂在谢九晏身上的时卿侧头朝后看了看,看清毯子的颜色和材质后,当即又转了过去。
北境雪狼的皮毛……
她还是装作不知道吧!
谢九晏回身坐下,余光扫到闭眼装死的小狐狸,唇角微勾。
“这雪狼去年误闯了本尊的结界,自己撞死的。”他看向她,微微一笑:“怎么?”
时卿:……我哪敢说话啊。
修剪完狐爪后,谢九晏松开手,把她放在了膝上,半倚在榻上,合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沿着背脊顺她的狐毛。
余光看去,许是因为他神色过于慵懒,在一双凤眸的加持下,面容竟隐隐透着几分明艳旖旎之色。
“这儿是本尊的住处,云雾峰,这里没有别人,你可以随意走动。”
时卿刚眼前一亮,便听他又悠悠补了句:“不过或许会有胆子大的妖物见这里灵气充沛闯进来,你自己小心些别被他们吃了就行。”
妖物……时卿试着运了运自己干涸了的内息,当即决定她还是安稳在屋里待上几天的好。
她再次趴了下去,垫着自己的爪子开始思索有关讨好眼前这据说是修仙界最稳固大腿的事宜。
抚在背上的五指温泽如玉,不轻不重的力度让时卿舒适地咕哝了一声,便觉得那手顿了顿,复而更加轻柔地挠了挠她的脑袋。
她心头微动,突然想起之前谢九晏松口带她回来时的情景,心底隐隐浮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
他莫非……是真的喜欢她这身狐皮?
听到这句,时卿耳尖又是一颤,说起来,她是不是也算是闯进他地盘的?
他也的确对她的狐皮很感兴趣……
小狐狸锋利的爪子再一次扎进了衣领里,谢九晏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拽下来,一手握着她的两只前爪,另一手……用灵气凝成了一道冰刃。
一时间,时卿也顾不得小黑叮嘱的话了,当即挣扎了起来。
他总不会是后悔了,还是想要把她的皮扒下来吧!
她用尽了力气,被随意抓着的爪子却纹丝不动,直到……
冰刃在眼前划过,时卿死死闭上了眼,预想中喷溅的鲜血却没有出现,她小心地睁开一只眼,就见谢九晏拎着她的爪子,抖了抖,抖下了几个尖锐的指甲尖。
这一眼极静,带着一种无声无息的问询,却如同冬日冰层下的暗流,让桑琅脊背发寒。
他手忙脚乱地扶稳酒坛,又想去擦溅出的酒液,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对上谢九晏投来的视线。
“桑琅。”
谢九晏淡淡唤了一声。
原有的死寂仿佛被骤然抽离,属于魔君的沉凝气势瞬间罩下,压得桑琅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倏然跪落在他的身前!
“君上息怒!”
他头深深埋下,语调低切。
“息怒?”谢九晏低眸望着跪伏在地的桑琅,声音依旧不高,却比方才更多了一分沉如山岳的威压,“我为何要怒?”
他语调平缓,虽未疾言厉色,却让桑琅清晰地意识到——他若敢有半分隐瞒,定然会被瞬间识破。
“属下……不敢欺瞒君上……”
“方才耽搁,是因为……”桑琅闭紧眼,声音低得如同蚊蚋,“属下在路上,遇上了……花辞姑娘。”
第43章吻
殿内倏然寂下,残留的药气依旧苦涩,醇烈酒香亦不断漫开。
谢九晏没有任何动作,连眼神都未变分毫,桑琅却清晰地感觉到,随着那个名字的落下,笼罩在他身上的凌压,似乎一点点沉凝了下来。
浓墨般的眼睫低垂着,仿佛有什么在那双凤眸深处无声地酝酿、堆积,又被强行压制在平静无波的表象之下。
良久,谢九晏缓缓松开指间那枚被焐得温热的银铃,面上神色如同浓墨坠入寒渊,顷刻间晕开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